方正化走后,暖阁里又恢复了安静。
王承恩悄悄走到桌边,把那碗已经凉了的莲子羹撤了下去,换了一碗热茶上来。
朱由检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然后把它搁在桌上,人却不坐下,继续站在那张京城舆图前。
他的目光在图上缓缓游走。
紫禁城,六部衙门,通政使司,大理寺,翰林院,国子监,钦天监,太医院……
这些衙门像是一枚枚棋子,散落在这张巨大的棋盘上。
每一枚棋子里面,都有几十上百个人,每天重复着同样的流程.....起床、穿衣、赶路、站班、办公、回家.....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要这样做。
不是不想.....是不敢想。
在大明朝的体系里,为什么这个问题.....对于普通官员来说.....是一个危险的问题。
你只需要知道怎么做就行了。
为什么是皇帝的事,是内阁的事,是老祖宗的事.....不是你的事。
你只需要照做。
照做就行。
照着祖制来就行。
朱由检的手指在图上的紫禁城位置轻轻敲了一下。
“承恩。”
“奴婢在。”
“你觉得朕今天说的这些事.....能成吗?”
王承恩想了想,老老实实地答:“皇爷既然决心要做.....那就一定能成。”
“你这是拍马屁。”朱由检回头看了他一眼。
“奴婢说的是心里话。”王承恩也笑了,“这十一年.....皇爷说要做的事,还没有一件没做成的。”
朱由检没有接话。
他知道王承恩说的是事实.....但他也知道,以前做的那些事.....灭建奴、平倭国、征南洋、开天竺.....那些都是对外的事。
打仗这件事,有一个最大的好处:敌人是明确的,目标是明确的,成败的标准是明确的。
你赢了就是赢了,输了就是输了,没有中间地带。
但现在要做的事.....行政改革.....这是对内的事。
对内比对外难十倍。
因为敌人不是站在对面拿着刀枪的敌军,而是藏在每一个衙门、每一张公文、每一个祖制背后的惯性。
那种惯性不会跟你正面冲突.....它会绵里藏针,阳奉阴违,笑着说“是是是”然后转头什么都不做。
它会用时间消磨你的意志。
用从长计议四个字把你的改革溶解成一纸空文。
朱由检在心里默默地想:前世那些管理学的书上说,组织变革的成功率大约是30%。
也就是说,十次改革里,有七次会失败。
但那些书上的案例,讨论的是现代企业。
现代企业的CEO,想要改革.....首先要说服董事会,然后要安抚股东,然后要搞定工会,然后要争取中层管理者的支持.....四方博弈,层层阻碍。
而他呢?
他是皇帝。
大明朝的皇帝。
乾纲独断的皇帝!
灭了建奴、平了倭国、征了半个亚洲的皇帝。
手握精锐禁军,政院,安都府,以及无数在战争中证明了忠诚的将领和大臣的皇帝。
他的“董事会.....内阁.....是他一手提拔的。
他的股东.....宗室.....早就被他削了个七零八落。
他的工会.....那些可能跳出来反对的御史和清流.....在他十一年的铁腕治下,已经学会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他不需要说服任何人。
他只需要.....做!
做了之后,如果有人反对.....好,你来跟朕讲道理。
如果你的道理比朕的硬.....朕改,如果你的道理不如朕的硬.....
那就闭嘴,照做。
朱由检把茶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茶是今年新采的龙井,杭州送来的,清香中带着一丝甘甜,他闭上眼睛,让那股清香在口腔里慢慢散开。
他忽然想起了一句前世很流行的话.....
“所有伟大的变革,在发生之前,看起来都像是不可能的。在发生之后,看起来都像是理所当然的。”
他不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事.....统一办公时间,旬休制度,丁忧改革,管午饭,建宿舍.....这些事放在后世人眼里,大概会觉得“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还用得着专门搞改革?”
但在崇祯十一年的大明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