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正化。”
“臣在。”
“朕给你讲个故事。”
方正化一愣。
故事?
“从前有个大夫,病人来看病。大夫说:你这个病,病根在五脏。但五脏的病.....”朱由检的手在空中画了个圈,“得慢慢治。先吃三年药,养三年身体,然后再开刀。三年加三年,六年。六年后,五脏的病能好。”
“但病人说:大夫,我今天头疼。”
方正化眨了眨眼。
“大夫说:头疼是因为五脏的病引起的,五脏好了头就不疼了。先吃药吧。”
“病人说:大夫,我今天头疼得起不来床,走不了路,什么都干不了。我等不了六年。”
朱由检看着方正化。
“你说,这个大夫该怎么办?”
方正化想了想,答道:“先治头疼。让病人能起来床、能走路、能干活。然后再慢慢治五脏。”
“对。”朱由检点了一下头,“先止痛,再治本。”
他走回了书案前,双手撑在案沿上。
“书吏的问题,是五脏的病。需要三年五年甚至更长的时间来根治。但朕现在的头疼.....“他转过身,“是这个朝廷的日常运转,已经到了让人受不了的地步。”
方正化的呼吸紧了一下。
“官员凌晨一点起床,站两个时辰的班,回去以后精力全废。书吏拖延推诿,公文堆积如山。各部门各自为政,互相踢皮球。旨意下去石沉大海,政务处理效率低到令人发指.....”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
“这些问题加在一起,意味着朕的帝国......它的中枢指挥系统,正在以极其低效的方式运转。它不是不运转.....它在运转,但运转的速度,跟不上帝国扩张的速度。“
“所以.....”朱由检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朕不能等了,朕要先止痛。”
“皇爷打算怎么做?”
“朕要是把这些问题交给廷议.....你觉得会怎样?”
方正化苦笑了一下,他不用想就知道答案。
廷议。
一群六七十岁的老大人们坐在一起,引经据典,旁征博引,先从三皇五帝讲起,然后谈到周礼,再谈到太祖高皇帝的祖训,最后得出一个结论.....“祖制不可轻改,宜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
这四个字,是大明朝官僚体系里最强的防御技能。
任何改革、任何新政、任何触动既得利益的举措,只要有人站出来说一句“宜从长计议”.....这件事基本就他妈的凉了!
因为从长计议的意思就是先放一放,先放一放的意思就是以后再说,以后再说的意思就是永远不说。
“所以...”朱由检笑了笑,“朕不议了。”
方正化的脊背一挺。
“方正化,你记一下。”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方正化整个人像是被一根无形的弦拉紧了。
他的手在腰间的布囊里一摸,掏出了一支小巧的狼毫笔和一本随身携带的记事簿。
他坐得笔直,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寸处,一动不动。
等待。
……
“第一件事。”
“统一办公时间。从即日起.....先在京城各衙门试行.....所有官员、书吏、差役的办公时间,统一为两段:上午辰时到午时,下午未时到酉时。中间午时到未时,休息两个时辰。“
方正化的笔飞快地划过纸面,墨迹还没干就继续写下一行。
“等等.....”朱由检忽然皱了一下眉,“这个说法不够精确。辰时有辰时初、辰时正、辰时末.....每一刻的差别都可能被人钻空子。”
他停顿了一下,想了想。
“承恩。”
王承恩在角落里应了一声:“奴婢在。”
“传旨钦天监.....不,传旨钦天监和工部的精工坊.....把此前朕跟他们讨论过好几次的那个事情落实了。时辰制度改革。把一天十二时辰细分为二十四个时段,每个时段再分为六十个刻.....”
他在心里快速换算了一下。
“按照新的计时方式来说.....上午的办公时间是八点到十二点,下午的办公时间是十四点到十八点。中间十二点到十四点是午休。”
方正化的笔停了一下。
“皇爷.....八点、十二点....这是……”
“新的计时方式。”朱由检挥了挥手,“让钦天监尽快拿出方案来。朕跟他们谈过不止一次了,他们应该有底稿了。核心就一件事.....把时间计量精确化、标准化。一天二十四个小时,一个小时六十分钟,一分钟六十秒.....这套体系朕早就跟他们解释过了。让他们配合工部,做出标准的计时器具,先在京城推广。”
方正化手上不停,飞快地把皇帝的话记了下来。
虽然小时、分钟、秒这些词他还不太习惯,但跟了皇帝这么多年,他早就学会了.....先记下来,回头再慢慢消化。
“把这件事跟办公时间统一起来做。”朱由检继续说道,“没有精确的计时工具,统一办公时间就是一句空话。每个衙门门口.....”
“每个衙门门口,放一座日晷和一架标准的机械计时器。双保险,官员到衙门的时间、离开的时间.....要有记录。”
妹的!打卡,都给朕打卡!
方正化的笔触停了一下,眼睛闪了闪。
他明白了。
考勤。
皇帝在搞考勤。
“第二件事。”朱由检的声音没有停顿,直接接上了,“休假制度。”
方正化翻了一页新纸。
“现行的休假制度太混乱了。有的衙门三天一休,有的衙门五天一休,还有的衙门十天一休。各搞各的,衙门之间要会签公文的时候,经常遇到'你休息我上班、我休息你上班'的情况.....对接不上。”
“统一。全部统一为旬休制。十天休息一天。一月三天假。逢十休息.....每月初十、二十、三十。”
方正化记下了。
“另外.....法定假期。”朱由检的语气轻快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他觉得理所当然的事情,“春节七天,端午、中秋.....各放假五天。朕的万寿节.....放假三天。这四个大假全国统一,所有衙门、所有官员、所有军镇.....全部放假。”
方正化的笔顿了一下。
全国大放?
这.....
在大明朝的制度里,除了春节之外,还从来没有过全国统一放假的规矩。
端午、中秋顶多各放一天,皇帝生日.....那就更不用说了,通常只是宫里庆祝一下,跟百官没什么关系。
“皇爷.....“方正化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万寿节放假三天,全国大放.....这.....”
“有什么问题?”
“这……此前并无先例。”
“所以朕来立先例。”朱由检的语气轻描淡写。
“继续记。”朱由检的声音又严肃了起来。
“第三件事。丁忧制度。”
方正化手中的笔微微一颤。
丁忧.....这是大明朝最敏感的制度之一。
按照现行规矩,官员父母去世,必须回乡守孝二十七个月.....也就是接近两年三个月。
在此期间,官职保留但不能办公,俸禄照发但人必须在家守着。
如果期间被皇帝夺情.....也就是强行召回.....那就会被御史们骂得狗血淋头,说你不孝。
嘉靖年间的张居正就是前车之鉴。
他父亲死后,万历帝下旨夺情,让他继续当首辅。
结果朝野哗然,一群御史前赴后继地弹劾他夺情不孝,差点把他从首辅的位置上拽下来。
张居正活着的时候靠铁腕压住了反对声音,但他一死,这件事立刻成了他的罪状之一.....被清算、被抄家的理由之一。
所以,丁忧制度在大明朝,不仅仅是一个行政制度.....它还是一个政治武器。
谁要是不遵守,谁就会被扣上不孝的帽子。
而不孝在大明朝,是比贪污、渎职更严重的罪名。
朱由检当然知道这些。
但他还是要改。
“丁忧二十七个月.....太长了。一个官员,尤其是中高级官员.....他不在岗位上两年多,他的工作谁来接?接的人能不能干好?干不好的话,损失谁来承担?“
方正化不敢接话。
“朕不是说孝道不重要。”朱由检的语气缓了一些,“朕是说,孝道和治国之间.....需要一个平衡。”
他踱了两步。
“这样。丁忧的假期.....根据实际距离和情况来定。官员家在京城或附近的.....给丧假最长一个月。家在千里之外的.....根据路程远近,加上路程所需的时间。但无论如何.....”
他加重了语气。
“不得超过半年。”
方正化的手抖了一下。
“至于夺情....”皇帝停了一下,“以后不用这个词了。因为丧假已经足够让人完成丧葬和基本的守孝。这不叫夺情,这叫正常到期复岗。”
“朕要让这件事制度化、标准化。不再是皇帝的个人决定.....是制度规定的流程。谁家里死了人,按制度走。制度怎么写的,就怎么来。不需要皇帝专门下旨,不需要讨论要不要夺情.....不存在这个问题了。”
方正化的笔在纸上飞驰。
他知道这一条政策一旦公布,朝堂上必定会炸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