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下,“过了好一会儿,皇帝的语气出奇地平淡,“还有什么?一起说完。”
方正化坐回了椅子上。
他打开文册的最后一个部分.....这部分的封面上写着四个字:政务时效。
“皇爷,最后这部分.....是关于各衙门处理日常政务的效率调查。”
“说。”
“承政院以及配合的安都府一起统计了过去十个月内,六部和各寺司收到的公文总量。数字如下.....”
他翻到一张表格,
“六部共收到来自各省布政使司、按察使司、以及各新设总督府的公文,合计一万两千三百余件。其中需要六部作出回复或批示的,约九千件。”
“九千件,十个月,平均每月九百件。“朱由检迅速在心里做了运算。
“是。臣按照陛下的意思再看这九千件中的办结.....“方正化的手指在数字上一划,
“一个月内办结的,约四千二百件,占比四成七。两个月内办结的,约两千一百件,占比两成三。三个月内办结的,约一千三百件。超过三个月仍未办结的.....”
他也苦笑摇头。
“一千四百件。占比一成五。“
“一千四百件。“朱由检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语速微微加快了,”也就是说,每个月有大约一百四十件公文,在各部门的桌上,躺了三个月以上,没有人处理。”
“是。”
“这一千四百件里,有多少是紧急事务?”
方正化的喉结动了一下。
“臣按陛下意思抽样了其中三百件。紧急程度达到'关乎人命'或'关乎军务'的.....”
方正化的学习能力很强,皇帝提出的东西,他回去之后反复钻研,加之不懂就及时请示,倒也
“有多少?”
“四十七件。”
四十七件关乎人命或军务的公文,在各部门的案头上,无人处理,超过三个月。
朱由检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寸。
“哪些?”
“有新设卫所请求增拨冬衣的.....拖了四个月,入冬时还没批下来。“
“有云南边地土司械斗、请求朝廷派员调解的.....拖了五个月,等朝廷的批复到的时候,械斗已经升级成了暴乱。”
“有南洋某岛屿驻军上报军粮霉变、请求紧急调拨的.....拖了三个月。”
朱由检真的火了。
“皇爷,臣分析了这些公文拖延的原因,大致可以归为三类。”
“部门间的推诿。一件事涉及两个或两个以上的部门,谁都不想担责任,谁都觉得这事应该别人先动。互相推脱,一踢就是几个月。”
“主官的消极。很多事情,不是办不了,是主官觉得'不紧急'、'不重要'、'办了也没好处'.....甚至觉得'办砸了还会被追责,不如不办'。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拖到您忘了最好。”
“第三类.....”方正化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些,“很多事情的审批流程太长了。一件事从下面报上来,到最终批下去,中间要经过七八道手续、三四个衙门的会签。
每一道手续都需要时间,每一个衙门都有自己的节奏。叠加起来,就算没有任何人故意拖延,也需要两三个月的时间才能走完全部流程。”
他合上了文册。
“而这三类原因里.....”方正化最后加了一句,“最致命的,是第二类。因为前两类可以通过制度改革来解决,但第二类.....”
他抬头看了一眼皇帝。
“官员'不办事'成了最稳妥的办事方式,没有人催他,没有人查他,没有人因为他'什么都没干'而惩罚他。反而是'干了事'的人.....如果干砸了,反而要被弹劾。”
“所以.....”
“所以理性的选择就是:不干。”
方正化说完最后一个字,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往椅背上靠了回去。
他不敢看皇帝的脸。
……
暖阁里的沉香已经燃尽了,方正化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盏茶的工夫,也可能更长。
他只感觉到对面皇帝的呼吸声很均匀很平稳,像是在做某种深层的思考。
“方正化。”
“臣在。”
“你刚才说的这些.....督办缺失、书吏弄权、政务拖延.....归根到底,是一个问题。”
方正化等着。
“没有人盯着。”
几个字。
简单得近乎粗暴。
但方正化知道,这几个字切中了要害。
朱由检站起来,走到那张巨大的书案前。
书案上铺着一张空白的宣纸,旁边笔架上挂着十几支毛笔,他低着头看着那张白纸。
“朕在前线打仗的时候,“皇帝忽然说了一句看似不相关的话,“每一支军队的调动、每一批军粮的转运、每一座城池的攻防.....朕都有专门的参谋负责跟踪。谁负责什么,什么时候完成,完成了什么程度,出了什么问题.....朕随时能查,随时能问。”
“所以.....仗打赢了。”
他转过身,面对方正化。
“但回到这座宫殿里,朕的旨意一出乾清宫的门,就像水泼进了沙子里.....朕看不到它了。朕不知道它到了哪里,被谁接了手,走到了哪一步,遇到了什么障碍。朕只能等.....等各部门自己来回话。不回话,朕就什么都不知道。”
“这.....”他咬了一下后槽牙,“这不行。”
方正化的心跳加快了。
他知道接下来要来了。
“朕需要一个专门的机构。”朱由检的声音明确而果断,没有丝毫犹豫,“这个机构的唯一职责,就是.....盯。盯朕批下去的每一道旨意、每一个决定、每一项部署。
谁接了手?什么时候能办完?办到哪一步了?有没有困难?有困难是什么困难?能不能解决?解决不了是为什么?”
“每一件事,从朕批示的那一天起,到彻底办结的那一天止.....这个机构要全程跟踪。超过期限未办结的.....报朕。”
方正化的嘴唇干了。
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唇,然后问了一个他明知道答案的问题:“皇爷……这个机构.....”
“先不急。”朱由检抬手制止了他,“朕还没想好具体怎么设。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