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方正化一眼。
“朕会再想想。但方向是定了的。没有督办,就没有执行。没有执行,朕批再多的奏折也是白费墨水。”
方正化用力点了一下头。
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个新机构一旦设立,整个六部、整个京城官场,都会震上一震。
因为从今以后,“拖着不办”这条路.....被堵死了。
但方正化也知道,这个机构如果运行不好,就会变成另一个锦衣卫.....人人恐惧,处处掣肘,最终反而降低效率。
不过这些都是后面的事了。
今天的汇报,还没完。
……
“把几个典型的案例再给朕细说一下。”
方正化一愣:“陛下想听哪方面的?”
“书吏的。”朱由检重新坐了回去,靠着椅背,手指交叉放在腹部,“你刚才说的那些.....世袭、索贿、操纵案件.....朕知道这是普遍现象。但朕想听具体的。具体到一个人、一件事、一个衙门。”
方正化翻到文册中间的一个部分。
这部分的内容比其他部分更厚,纸页的边缘被翻得有些卷了.....显然方正化自己也反复看过很多遍。
“那臣说说户部的情况。”
他找到了一页,上面画了一张简单的组织架构图。
“户部共设十三清吏司,对应各省。现在版图扩大了,又增设了五个清吏司。每个清吏司有主事一人、员外郎一人、正式书吏十到十五人不等。”
“但.....“他加重了语气,“每个清吏司实际操办业务的人,不止这十几个正式书吏。他们下面还有大量的'帮办''贴写'.....就是编制外的临时工。这些人没有正式品级,没有正式俸禄,全靠书吏养着。”
“靠什么养?”
“靠案件。“方正化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每一笔经过户部的钱粮案件.....入库、出库、核销、对账.....都需要书吏经手。经手的过程中,就有了寻租的空间。报多报少,先办后办,快办慢办.....都是钱。”
他翻了一页。
“臣查到一个案例。山东布政使司报请户部核销一笔修河的工程款,数额是七万两。公文送到户部之后,按正常流程应该在一个月内核销完毕。但实际上.....”
“拖了多久?”
“三个月。”方正化的声音低了下去,“中间,山东布政使司驻京的经历司.....就是各省在京城的联络处.....先后三次到户部'催办'。每次去,接待他们的书吏都说'在办了在办了,就差上面签字了'。”
“实际呢?”
“实际上那笔公文一直压在柜子里,连看都没人看过。因为.....”方正化翻出了一份附录,上面抄录着一段调查笔录,
他照着念:
“'山东人穷,出手不大方。换了江南来的单子,头天就办了。”
朱由检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在这个书吏眼里,各省送来的公文不是按紧急程度排序的.....是按给钱多少排序的。给钱多的先办,给钱少的后办,不给钱的.....永远办不完。”
朱由检不说话了。
他闭上了眼睛。
“继续。“过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皇帝睁开了眼。
方正化咬了咬牙,翻到了下一页。
“臣还查到一件更严重的事。”
“说。“
“刑部的一个老书吏.....姓钱,在刑部干了三十二年。他.....“方正化的手指在纸页上微微颤了一下,“他一个人,掌握着刑部福建清吏司近二十年的全部案卷。所有的卷宗、所有的前例、所有的判词.....都在他脑子里。”
“这个人退了没有?”
“没退。今年六十一了,还在干。新来的主事、员外郎.....一茬又一茬地换,但这个钱书吏永远在。每一个新上任的主官,要想搞清楚本司的情况,都得去找他。他说什么,新主官就只能信什么。”
“因为.....”
“因为除了他,没有人能看懂那些卷宗。他花了三十二年的时间,建立了一套只有他自己能理解的东西.....什么卷宗放在哪个柜子、什么案例适用什么情况.....全靠他一个人的记忆。如果他不在了.....”
“那些案卷就变成废纸了。”朱由检接上了话。
“是。”方正化点头,“而这.....恰恰就是他的护身符。谁也动不了他。动了他,衙门的运转立刻滞停。”
朱由检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就是书吏世袭制度的终极形态.....不是父子血缘上的世袭,是知识垄断和信息垄断上的世袭。
一个书吏在一个位置上干了三十年,他就成了那个位置的一部分.....比那个位置上的官还重要。
官可以换,他不能换。
这不是人的问题,这是环境的问题。
制度允许一个人在同一个位置上干三十年不动,那他就一定会把那个位置变成自己的领地。
问题不在于书吏们贪不贪.....换了谁在那个位置上,都会贪。
问题在于,程序和环境本身为贪提供了土壤,空间和保护伞。
朱由检知道这一点,他早就知道。
所以他早就出了政策.....打破书吏世袭,推行考核轮岗。
但政策是政策,执行是执行。
政策写在纸上,对那些在衙门里盘踞了几十年的老书吏来说.....纸上的东西,能当饭吃吗?
你说轮岗?好,我跟隔壁司的老张换了个位置。
然后呢?老张到了我的位置,看不懂我的案卷,还是得来找我。
我到了老张的位置,看不懂他的案卷,也得去找他。
所以.....换了个位置,实际上什么都没变。
你说考核?好,考什么?考公文写得好不好?我天天写公文,写了三十年,你让个新来的进士跟我比?考案件处理效率?效率的标准谁定?数据谁出?还不是我自己报上去的?
朱由检揉了揉太阳穴,真他娘的自古以来,真他娘的大家都如此啊!
说法不责众,浅了。
他也知道,即使是后世,直到各种信息化之后,才稍微断绝了这绝大部分的陋习…
现在…能改多少,先改多少吧…至少,不能再如此纵容下去了!
“朕知道了。”朱由检有种面对万米高山的疲累,但很快,“书吏的事.....朕之前的政策方向没有问题,但执行层面确实还需要时间。这件事,先放一放。朕今天想重点解决的.....是另一件事。”
方正化立刻坐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