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事,
每一件都是在从祖宗的牌位上揭下一块砖来。
每一件背后都有一群既得利益者会跳出来嚎.....祖制不可违!、礼崩乐坏!
朱由检睁开眼睛。
嚎就嚎吧他不在乎。
你嚎得好那就去诏狱跟那些犯人比嗓门。
他在乎的,是那个凌晨一点起床赶路的程国祥,是那个站班站到打瞌睡的赵编修,是那个被蚊子咬了一脖子包却不敢伸手拍一下的林检讨,是那个在雨里摔了一跤的方庶吉士,是那个因为欠了一两银子而死在牢里的无名百姓.....
是每一个在这台巨大的官僚机器里挣扎的,活生生的人。
他们值得一套更好的制度。
朱由检放下茶碗,走到窗前。
五月的阳光依旧明亮,槐花依旧飘香。
远处的京城屋顶上,有几缕炊烟升起.....那是百姓们在准备晚饭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炊烟,看了很久。
“朕打了十一年的仗,打下了一座万里的江山。”
“但让这座江山里的人.....好好地活着.....”
他停顿了一下。
“比打仗难。”
王承恩站在暗处,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在地面上慢慢移动,从书案的这一头,爬到了那一头。
时间在无声无息地流逝,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朱由检重新坐回了那把紫檀木椅里。
他拿起了桌上的毛笔。
笔尖沾了墨,悬在那张白纸上方,停了片刻。
然后他落笔了。
“大明行政改制纲要。”
笔意纵横。
……
戌时的更鼓响了。
外头天已经彻底黑了,宫道上的灯笼次第亮起,橘黄色的光点在黑暗里连成一排,像是谁把一串星星摘下来挂在了宫墙边。
暖阁里,朱由检已经写完了最后一条。
他把几张纸摞在一起,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五条主要内容,每一条都写了从背景到具体措施到执行要求的完整逻辑,总字数大约有三千来字,密密麻麻地填满了七张宣纸。
他在最后一张纸的末尾,又补了几行字。
“凡制度之改,难不在立,难在行。
立易,行难。
立者,一纸令出,瞬息可成;行者,日积月累,非数年不见成效。
然数年之间,人心惰,旧习复,若无持续之力,则前功尽弃。”
“故此番改制,关键不在诏书之词藻,在督办之机制。无督办,则改制与不改制无异。”
他停顿了一下,在那几行字末尾,又加了两句:
“知易行难,古今同理。
朕非圣贤,亦非全知,此番所定之制,未必字字妥当,或有疏漏。
然事不做则永无错,事做了或有错,错了再改——此方是正道。”
“静候三年,看成色。”
写完,他把笔放下,把那最后一张纸单独折叠起来,压在砚台底下。
王承恩递过来一块热毛巾,朱由检接过来擦了擦手,把那一叠宣纸整理整齐,用镇纸压好。
“明天,”他说,“把这份底稿交给孙传庭,让内阁按这个意思拟正式旨意。告诉他,核心意思不能改,措辞可以润色,但不能润成另一个意思。”
“是。”
“另外,告诉孙传庭——内阁拟完旨意之后,不经廷议,直接送朕批红,然后颁发。”他的语气不容置疑,“这件事,不议。”
“是。”
“还有.....”朱由检抬起头,看了看窗外的夜色,“让钦天监明天派人来见朕。那个时辰细化的方案.....朕跟他们谈了快半年了,是该落地了。再拖,朕要亲自去钦天监坐镇。”
王承恩嘴角抽了一下,连忙应道:“奴婢明天一早就去传话。”
“去吧,让他们带完整的方案来,可以直接颁行的方案。”
“是。”
朱由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颈椎发出一声轻响,他皱了皱眉,用拇指压了压后颈。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带着槐花的气息钻了进来,凉丝丝的,和白天那种风完全是两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