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竺,总督行辕。
十一月的天竺,并没有大明北地那种刺骨的寒。
恒河平原的风裹着一层湿黏的暖意,把行辕外那几株菩提树的叶子吹得簌簌作响。
正午的日头毒辣得很,把白石阶面晒得几乎能煎熟一枚鸡子。
洪承畴看着那个从京师传过来的皇帝旨意....
“……天竺新附,蛮风未泯,须有能臣镇之,朕心忧之久矣。然中枢空悬,社稷待理,卿之干才,朕更需之于内。着即交卸天竺总督一应职事,星夜归京,毋得迁延。钦此!”
接完旨意,行辕的内堂。
洪承畴一个人站在那张铺满了整个天竺舆图的紫檀大案前。
他没有立刻去召集属官商议交接,也没有去整理自己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书账册。
他只是站着,背着手,静静地看着这张图。
这些新的大明行省,这一个个用朱砂圈出来的点,每一个底下都埋着白骨千具。
他洪承畴坐在这把椅子上,调度兵马,平叛镇乱,安置移民,疏浚河道,征收税赋。
他用尽了平生所学,几乎把自己的胆汁都熬干了。
如今,这张图刚刚才有了几分大明行省的模样。
走了。
要走了。
洪承畴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笑了笑。
“果然啊……”
他低声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释然,又混杂着一丝难以抑制滚烫的激动。
他早就知道,自己在这天竺,待不了多久。
皇帝当时在这里的时候,没有明说什么承诺。
但洪承畴信。
他洪承畴这辈子,从一个泉州的穷书生爬到今天,他什么人没见过?
皇帝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有他从未在任何上位者眼中见过的东西.....平视,洞穿,和信任。
“朕需要你。”
就这四个字。
足够洪承畴拿命去填。
……
三日后,港口。
碧波万顷,桅杆如林。
一支由十二艘大明远洋宝船组成的舰队,正在做着离港前最后的准备。
最大的那一艘旗舰足有八千料,三层炮甲板上探出黑黝黝的炮口,威风凛凛。
“部堂,左帅离了海东,估摸着腊月底就能到这里。在他来之前,下官定不让此地生出半点乱子。”李化龙一脸郑重地拱手。
“左良玉那个人,”洪承畴负手望着船帆,“你要小心应付。他这个人是把刀,刀就是用来杀人的,你不要去跟他争军务。但是你手里的民政、税赋、营建,那是你的根,一寸都不能让他插手。陛下让他来,是让他杀人的,不是让他治国的。各司其职,相安无事。”
“下官受教。”
洪承畴最后一次环顾了一眼这片他征服并经营了一段时间的土地。
恒河之水,奔流入海。
多少人头滚落,多少屋宇焚毁,多少异族的孩童在他的官学里第一次开口学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走了。”
他不再回头,沿着木质舷梯,一步步登上战舰。
“起锚——!”
“升帆——!”
号角声中,铁链刮过绞盘的巨响震耳欲聋。
十二艘巨舰缓缓离开了码头,巨大的船帆鼓满了西南的季风,劈开海浪,向着东方驶去。
孟买港的轮廓在身后渐渐缩小,最终化为海平线上一抹模糊的灰影。
洪承畴站在船尾的甲板上,海风吹乱了他的鬓发,吹得他的官袍猎猎作响。
他扶着船舷,望着船尾翻涌起的雪白浪花,久久没有说话。
……
海上的日子,平静得近乎单调。
晨起,看东方的太阳从海平面下喷薄而出,将整片海洋染成融化的赤金。
午后,看不知名的海鸟掠过桅尖,发出尖锐的鸣叫。
傍晚,看夕阳沉入海底,整片天空都燃烧成绛紫与橘红。
风平浪静。
可洪承畴的心却是惊涛骇浪。
他在自己那间狭小的船舱里来回踱步,烛火被风吹得摇曳不定,把他的影子投在舱壁上,被拉得又长又扭曲。
他在想皇帝召他回去,要做什么。
是补孙承宗孙老督师那个空缺吗?
很有可能。
孙老去职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天竺。
当时洪承畴看到那份邸报,半晌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给孙老的方向遥遥拱了拱手。
孙老一去,内阁首辅之位,悬空已久。
朝堂之上,吏部尚书孙传庭刚直敢任,礼部尚书温体仁老辣阴沉,工部尚书宋应星沉迷格物,刑部尚书金星苛酷重法。
四个尚书各有各的本事,各有各的短板,能补首辅之位,且能让满朝文武都说不出话的……
洪承畴停下脚步,看着烛火,脸上尽是骄傲。
他洪承畴也算一个!
不是自负,是事实。
他从陕西的乱军之中爬起来,剿过流寇,平过辽东边事,又远赴天竺开疆拓土。
文能安邦,武能定国!
可是……
他又皱起了眉头。
皇帝那个人从来不按常理出牌。
也许皇帝召他回去,不是要让他做首辅,而是要让他去做更难更脏更要命的事。
例如……
例如,对江南那些百年世家动刀?
例如,重整大明的盐铁茶马?
例如,主持那个皇帝口中念叨了好几年所谓的工业改制?
不管是哪一桩,都是要把骨头放在火上烤的活儿。
可正是这样的活儿,才合他洪承畴的胃口!
他洪承畴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死,是不能成事,是怀才不遇,是空有一身本事却烂在肚子里没人用!
“陛下……”
洪承畴喃喃低语,眼角竟有些发热。
……
船行半月,过赤道,转向北上。
这一天,瞭望塔上的水手大声呼喊。
“前方陆地——!马六峡海峡——!”
洪承畴猛地从船舱里走出来,登上船头。
海风扑面而来。
远处,星罗棋布的岛屿如同碧色翡翠般散落在湛蓝的海面上。
两侧高耸的青山夹着一道窄窄的水道,水道之中,往来船只如过江之鲫。
其中悬挂着大明日月旗的战舰,正在巡弋。
这就是马六峡!
这条曾经被葡萄牙人、荷兰人轮番把持的东西方咽喉要道,如今,已经牢牢地攥在了大明的手里!
洪承畴扶着船舷,眼眶有些湿润。
崇祯三年的时候,他还在陕北的黄土塬上跟一群拿着锄头的饥民厮杀,那时候他做梦都想不到,有朝一日,大明的舰队会浩浩荡荡地驶过这片被夷人称作世界十字路口的水域。
“陛下……”
他在心里又默念了一声。
这一切,都是这位年轻近乎不可思议的皇帝带来的。
定远号缓缓地驶入了海峡。
两岸的山林郁郁葱葱,山脚下的港口里,悬挂着各国旗帜的商船密密麻麻地停泊着,等待着大明海关的检查。
港口岸边那座新建的炮台上,黑洞洞的炮口斜指向天空,一面巨大的日月旗在海风中烈烈飘扬。
戍守的明军士兵看到定远号的旗舰旗号,纷纷立正行礼。
洪承畴站在船头,缓缓地深深地向着那面旗帜弯下了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