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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马六峡之后,洪承畴心中那种翻江倒海的激动,渐渐平息了下来。
他不再急躁,不再焦虑,他开始静下心来,想真正的事情。
他坐在船舱中案上摆着一张白纸,一支毛笔。
砚台里磨好的墨,已经开始隐隐结上一层薄膜。
他没有动笔,只是望着那张白纸出神。
回到中枢,他应该怎么做?
他应该如何,跟上皇帝那如同神龙般飘忽却又精准的脚步?
这个问题,他想了很多年。
跟在皇帝身边做事,最大的难处不是事情本身有多难,而是皇帝的脑子里,永远装着一些超越所有人理解范畴的东西。
皇帝随口说出的一个词往往就足够让满朝文武回去翻烂了所有典籍也找不到出处。
“工业化”、“产业升级”、“全球秩序”、“货币主权”……
每次听到这些词,洪承畴的脑袋就疼得跟要炸开一样。
但是他从来不敢去问这是什么意思,他只敢问陛下,臣等具体应该怎么做。
然后他就把皇帝口中蹦出的那些拗口的字眼,连同其后面的那些具体方略,一字不落地刻在脑子里,回去之后对照实际,反复揣摩。
他相信自己。
他洪承畴这十几年来,跟着皇帝从陕西平贼,到辽东驱奴,再到天竺开疆,他自认为已经从一个只会读圣贤书写八股文的旧式官僚,变成了……变成了一个皇帝想要的那种新式官员。
至少他自己觉得,跟十几年前那个在陕西督师的洪承畴比起来,今天的洪承畴,已经是天壤之别!
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的飘飘然——
普天之下,能跟得上皇帝脚步的,又能有几人?
孙传庭?老成谋国,骨硬如铁,但太死板,不知变通。
温体仁?心思缜密,长袖善舞,但格局太小,眼里只有党争权斗。
宋应星?格物大家,巧思无双,但他只懂器物,不懂治国。
金星?刀笔老吏,执法如山,但他是法家的酷吏,治不了天下。
只有他洪承畴!
文能制策,武能领兵;既知民间疾苦,又懂庙堂权术;既能下到泥腿子地里看苗稼,又能上到内阁与同僚拍桌子骂娘!
这朝廷里能干事肯干事会干事的,他洪承畴敢说不是第一,但绝对是最强的那几个之中最显眼的一个!
想到此处,洪承畴自己都笑了。
然而笑容很快就敛去了。
他对着窗外那一片碧蓝的大海,缓缓摇了摇头。
“星日争辉……终究还是星日争辉啊……”
是的。
跟皇帝比起来,他洪承畴一身的本事,一身的功绩,一身的算计,全都……黯淡无光。
皇帝……太可怕了。
皇帝……太伟大了。
洪承畴有时候,深更半夜,自己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会不寒而栗。
他会想...皇帝登基之初,那是个什么烂摊子?北边建奴叩关,西北流寇遍地,东南海寇横行,朝廷国库空虚,民间饿殍载道。
要是当年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是别人……
不用别人,就是天启爷在的时候,那不就是一锅滚汤,眼看就要彻底沸开了么?
可这位年轻的皇帝是怎么做的?
短短十年!
十年时间!
把一个摇摇欲坠的烂摊子,硬生生整成了一个亘古未有的.....洪承畴想到这里,喉咙里有些发干......亘古未有的,全球帝国!
“神仙下凡……”洪承畴喃喃自语,眼神中恍惚,“陛下不会真的是神仙下凡吧……”
他抬起手,给自己一个轻轻的耳光。
“呸呸呸。臣胡思乱想,陛下恕罪。”
可即便如此,他心里那种敬畏与狂热,依然如同烈火般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洪承畴何德何能,能追随这样的圣主?
他能站在这艘船上,从天竺归来,去中枢辅佐这样一位千古未有的雄主,去做那些史书上闻所未闻想都不敢想的大事.....
这便是他洪承畴此生最大的造化。
“千古留名!”
洪承畴猛地一拍桌子,眼中精光四射。
“此一遭,必能千古留名!”
……
激动过后,便是冷静。
接下来好几天,洪承畴把自己彻底关在船舱里,谢绝了所有人的打扰。
他案上铺开了一张又一张的纸,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他要梳理。
他要在抵达京城之前,把皇帝当前的核心战略目标,全部梳理清楚。
只有梳理清楚了皇帝想做什么,他洪承畴回到中枢之后,才能立刻动手,无缝衔接。
他不能浪费哪怕一个月的时间去摸索方向。
笔尖蘸饱墨汁,洪承畴在第一张纸的最上方,工工整整地写下四个字:
一曰:消化疆土。
他停下笔,思忖良久。
这是当前最紧迫的事情。
大明这些年开疆拓土,势如破竹。
漠北、海东、朝鲜、安南、暹罗、缅甸、天竺……一片片土地被画入了大明的版图。
但是!
打下来容易,治理难。
“疆土易拓,人心难收。马上得之,焉能马上治之?”洪承畴提笔在纸上写道。
“是故,新附之地,欲与内地同制,必先同其文,再同其俗,后同其法。三者既同,则天下为一。”
具体怎么做?
他蘸墨,继续往下写。
根据他在天竺的见闻,洪承畴写了草拟不少建议..
一晃一个时辰过去...
洪承畴停下笔,深深叹了口气。
“百年之功,非一日可成。然此事不为,则万里疆土,终为他人嫁衣。”
他把这一张纸放到一边,铺开下一张。
写下:二曰:重构国制。
这一次,他下笔之前,犹豫了很久。
这是个大忌。
自古以来,但凡谈变法、谈改制,没几个人有好下场。
商鞅车裂,王安石郁郁而终,张居正死后被抄家鞭尸……
可是!
洪承畴想到皇帝那张年轻的脸,又苦笑着摇了摇头。
“呵……祖制?在陛下眼里,那玩意从来不是枷锁。”
放在十几年前,要是有人跟洪承畴说咱们把祖制改一改,洪承畴敢当场拔刀把这人砍了。
可是这十几年来,皇帝把祖制改了多少?
片板不许下海,皇帝改了。
宗室不得就业,皇帝改了。
士绅不纳粮,皇帝改了。
厂卫不得干政,皇帝……非但没改,还把厂卫的权力扩大了十倍不止。
总之,凡是对皇帝有用的祖制,皇帝就留着用。
凡是挡着皇帝路的祖制,皇帝就一脚踹开。
而最让洪承畴震撼的是.......皇帝改这些祖制的时候,从来没有遇到过真正能够威胁到他的反抗!
那些试图反抗的人,从北方的勋贵到南方的士绅,从朝堂的言官到地方的乡绅,统统被皇帝用各种各样令人眼花缭乱的手段,一波接一波地碾成了粉末。
“陛下的格局,根本不在祖制之内……”洪承畴提笔写道。
“原有六部九卿之制,乃太祖为农耕之国所设,今我大明已为全球之国,旧制焉能驭新土?”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框架图。
洪承畴写着写着,自己都被自己写的东西惊出了一身冷汗。
可是他冷静下来想了想,又觉得心头一片火热。
“这是大事!这是亘古未有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