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承畴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继续写。
三曰:强军强国。
这一条不用多说。
军事优势,是大明全球霸权的基础。
皇帝深知这一点,洪承畴也深知这一点。
“无强军,则一切皆为画饼。”洪承畴在纸上写道。
具体的方略:
第一,陆军方面。
要继续提高装备水平。
皇帝弄出来的那些新式火枪、定装弹药、线膛枪、后膛炮,要继续研发,继续装备。
同时,要扩大军队规模......但不是扩大旧军,而是要建立一支真正的“全球快速反应部队”。
这支部队的核心,是海军。
洪承畴的笔尖重重地在海图中马六甲、锡兰、好望角的位置点了三个浓墨点。
“海权不决,则陆权必颓。”
这是陛下在三大殿的御门听政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指着那颗硕大的“地球仪”掷地有声的断言。
当时群臣面面相觑,有人甚至暗中腹诽此乃奇技淫巧、穷兵黩武。
但洪承畴懂。
他在天竺亲眼看着那些弗朗机人、红毛番是如何依靠几艘破船和几十门火炮,就能掐断一个拥有数百万人口土邦的命脉。
“须建遍及四海之泊地,凡要害海峡,皆驻重兵,筑炮台。造大舰,铸巨炮,练精锐之海兵。若海外行省生变,或夷狄不臣,风帆一展,则数万里外如在堂前,大军炮震其都,犁庭扫穴!”
这便是威慑。
没有这远洋投送的千万倾铁甲长船,他前面写的消化疆土、重构国制,就全是在沙滩上建楼阁。
可是,造大船、铸巨炮,钱从何来?铁从何来?火药从何来?
洪承畴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纸侧的油灯噼啪爆了个烛花,将他深陷的眼窝映得明暗不定。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这张纸推开,抽出了第四张纸。
提笔,写下五个字。
四曰:工商转轴。
写完这五个字,洪承畴仿佛耗尽了极大的心力,抬手用力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
“工业帝国”、“完整工业体系”、“科技含量”、“附加价值”……
这些词,像是一根根带刺的铁锥,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把他的脑仁搅得生疼。
太拗口了,太离经叛道了!
历朝历代,皆重农抑商。
士农工商,商为末流,百工为贱业。
陛下却反其道而行之。
洪承畴的思绪,飘回了那个冬夜。
皇帝穿着常服,手里拿着一块天竺出产的粗棉,另一只手拿着一块松江府织造局出产的细面平布。
“洪卿,你看这两块布,有何区别?”
“回陛下,松江布细密坚韧,天竺布粗疏易破。”
“不止如此。”皇帝将两块布扔在御案上,眼神幽深如古井,“天竺的棉花,一文钱十斤。大明的商船买回来,运到松江府,用新式的水力纺纱机织成布,再运回天竺去卖,一匹布,能卖十两银子。这中间的差价,是什么?”
彼时的洪承畴愣住了。
“这叫附加值。”皇帝的声音却像惊雷一样劈在洪承畴耳边,“大明以后不凭力气杀人,凭规矩杀人。我们要用战舰轰开万里海疆,把全天下的棉花、铁矿、金银粗胚全拉回中原。在中原建起无数个冒着黑烟的工坊,用机器、用流水线,把它们变成布匹、火铳、琉璃、钟表,然后再高价卖给全世界!”
皇帝走到舆图前,手指在江南和北地划了一个巨大的圈。
“大明,只留手工业和制造业的源头。我们要掌控天下百工之极致。至于那些挖矿的苦力、种棉花的奴隶、流血流汗的贱业,让藩属去干,让新行省的土著去干,让夷狄去干!”
那一天,洪承畴走出暖阁的时候,后背的里衣全湿了。
他终于明白,大兵压境破城灭国只是最低级的征服。
皇帝要构建的,是一张遮天蔽口的巨网。
这张网,把全天下的钱粮财富,如百川汇海般抽干,源源不断地输送进大明的国库。
而这张网的阵眼,就是“工业”。
洪承畴睁开眼,目光如刀,死死盯着眼前的白纸,落笔如有神。
“欲兴工业,必先废贱籍,拔百工。朝廷须立‘专利法’,凡民间匠人有巧思革新机巧者,重赏!不但赏银,更要赐爵!”
“工部不可只营造宫室,当设‘格物司’、‘制器局’。集天下大匠,研蒸汽、火器、连杆之理。地方布政使,考核政绩,不再仅看农桑,须考校其境内工坊几何、产出几何!”
每一笔落下,洪承畴都感觉自己在亲手劈碎几千年的祖宗礼法。
“骂吧。”
洪承畴嘴角勾起一抹嗤笑,手中毫笔未停,甚至连手腕都没有抖一下。
“只要道理站在陛下这边,只要这天下多产出百万担生铁、千万匹新布,尔等穷酸腐儒的唾沫,能挡得住新军的线膛枪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