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第四张纸写得密密麻麻,墨迹力透纸背,字字句句,皆是血淋淋的杀伐气。
没有任何东西比财富的重新分配更残酷。
所谓的经济转型,本质上就是在权贵世家的饭碗里抢生肉,不杀个血流成河,这工业,建不起来!
他洪承畴,愿意做陛下手里那把宰牛的剔骨尖刀。
最后。
洪承畴抽出了第五张纸。
也是最上面的一张纸。
他深吸了一口气,手腕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船舱外,大海的波涛声低沉而辽阔,犹如千军万马在暗夜中蛰伏。
五曰:天下大同。
洪承畴看着自己写出的这几个字,突然觉得手背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是他觉得最恐怖最不可思议也是最让他在夜半惊醒时,对那位帝王生出无限敬畏的地方。
在这之前,历朝历代所谓的“天下大同”,不过是“四夷宾服,万邦流涕”,蛮夷带着土特产来京城磕个头,中原王朝赏赐双倍的金银玉帛,以此来彰显天朝上国的面子。
那是面子。
但皇帝不要面子,皇帝要的是里子,是骨髓,是连皮带骨的生吞活剥,而且还要让对方感恩戴德!
“洪卿,上下五千年,强汉盛唐,皆在一时。为何?”皇帝曾看着落叶,淡淡道,“因为他们只征服了疆土,没有征服‘规矩’。”
规矩。
洪承畴提笔,
“王者之兵,不争一城之地,而争万世之法。
所制者,历算度量;所主者,钱币律条。
凡天下之大,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须用我大明之银圆,断我大明之律法,奉我华夏之典籍为圭臬。
使其生而习汉音,死而葬汉礼。
令彼族视吾国之盛,如凡人仰望神明,不敢稍生芥蒂,唯恐屏之门外。
如此,则万国作屏,四海为家,此乃真大同也!”
写完这段话,洪承畴大汗淋漓。
建立全球贸易规则,谁不守规矩,大明的舰队就堵在他家门口炮轰;
规定全球法律秩序,在大明划定的疆域内,大明的律法高于一切地方法规;
输出文化标准,让全世界的贵族都以会说字正腔圆的大明官话为荣,以穿江南丝绸为贵,以吃大明茶宴为雅。
这不仅是打碎旧世界,这是在重塑人间!
“陛下,真乃神人也。”
洪承畴将笔搁在笔山上,他知道回中枢自己要做什么了。
孙传庭刚硬,容易折断;温体仁圆滑,没有底线;宋应星痴迷技术,不懂人心。
那他洪承畴,就来做这个操盘手。
他要站在朝堂的最前方,把皇帝脑子里那些超越千年的宏图,分解成一步一步可以通过圣旨、律法、钱粮、刀剑去落地的实务。
神仙下凡只管指一条道,而他洪承畴,负责在泥泞和血水里,把这条道蹚出来。
“呼——”
风吹进船舱,洪承畴将五张纸叠好,贴身收进胸口的衣襟里,那里紧挨着心脏的位置,似乎因这几张纸的重量而跳动得愈发苍劲。
……
一月之后,定远号过澎湖,入东海。
到了二月春寒料峭之时,庞大的远洋舰队终于驶入了渤海湾。
南洋温暖湿润的风早已消失不见,吹来的,北方凛冽如刀割般的寒风。
铅灰色的云层压在海面上,天空中飘起了鹅毛般的大雪。
大沽口,天津卫。
依稀可见海岸线上那庞大如同要塞般的港口。
洪承畴裹着一件厚重的貂油大氅,站在船头。
冰冷的雪花落在他的脸上,瞬间化作雪水,顺着脸颊流下。
他没有擦,任由刺骨的寒意让他保持着极致的清醒。
突然,一艘狭长如柳叶的快船,破开海浪,迎着风雪,直奔定远号而来。
那船没有挂军旗,也没有挂商旗,只在桅顶悬着一面不起眼的黑边青旗。
洪承畴的眼神中再无半分南洋的悠然,脸上浮现的,是当年在陕北高原上那如同食人饿狼般的狠绝与锋芒。
他猛地扯掉身上的大氅,露出里面的官服。
“传令,舰队靠港!”
洪承畴的声音在这呼啸的风雪中,像一块冷砺的铁。
“备马!不进天津城,本官要星夜入京面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