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紫禁城。
偌大的宫城,像是一头匍匐在风雪中的远古巨兽,沉默压抑,却举着令人窒息的威严。
洪承畴走在这条通往大明帝国绝对权力中心的御道上。
没有坐轿也没有打伞。
引路的太监王承恩提着一盏防风的羊角宫灯,灯影在风雪中剧烈摇晃,将两人拉长的影子投射在汉白玉的栏杆上,忽明忽暗。
“咯吱,咯吱.....”
洪承畴那双已经在天津卫冻得发硬的官靴,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碎裂声。
北风顺着他的领口倒灌进去,像是一把把细小的冰刀,刮刮削削。
但他浑身上下却燥热得发烫,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的声音,几乎盖过了耳畔呼啸的风雪声。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洪部堂,到了。”
王承恩在暖阁的台阶前停下脚步,抖了抖拂尘上的落雪,转身对着洪承畴微微躬身,压低了嗓音:“皇爷从戌时起就没进水米,一直候着您呢。”
洪承畴心头一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拱手道:“有劳王公公。”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冰碴子的冷气,双手用力拍打掉官服上的雪水,整理了一下本就一丝不苟的梁冠,这才迈步,跨过那道高高的朱漆门槛。
.....
暖阁内,地龙烧得极旺。
一股夹杂着龙涎香与上好银丝炭的暖热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将洪承畴身上那层寒气驱散,激得他猛地打了个寒噤。
这暖阁并没有宫外人想象中的奢华。
没有成群结队伺候的宫女,也没有丝竹管弦。
空荡荡的大殿中央只摆着一个巨大的紫铜炭盆,炭火烧得通红,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炭盆后方放着一张宽大的酸枝木条案,上面堆满了如同小山般的奏折以及几块形状怪异的机械齿轮。
一个身穿月白色常服的年轻男子,正盘腿坐在条案后的毡垫上。
他手里拿着一柄拨火棍,正百无聊赖地挑弄着炭盆里的红萝炭。
跳跃的火光映照在他清瘦却如刀削斧凿般冷硬的侧脸上,将他眼底的那抹深邃照得明暗交错。
那是大明帝国的皇帝,这颗星球上最有权势的人!
“臣,洪承畴,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洪承畴双膝一软,跪在金砖上,额头贴着温热的地面,声音因为长途跋涉和极致的激动,带上了一丝沙哑。
炭盆边的拨火棍停了下来。
皇帝放下了拨火棍,用旁边的一块白麻布擦了擦手,随手将布丢在案上。
“起来吧。赐座。”
王承恩悄无声息地搬来一个锦杌,放在距离炭盆不远的地方。
洪承畴谢了恩,半个屁股虚挨着锦杌坐下,脊背挺得像一杆标枪,目光微微下垂,落在皇帝那双玄色常服布鞋的鞋尖上。
“天竺的风没把你吹黑,倒是把你身上的杀气吹得更重了。”皇帝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越过炭盆的火光,静静地注视着洪承畴。
“天竺蛮荒未化,臣不得不以雷霆手段,震慑宵小。些许杀气,冲撞了御前,臣万死。”洪承畴微微欠身,应对得体。
“杀人是为了立规矩。规矩立下了,杀气自然就散了。”皇帝摆了摆手,似乎对天竺的那些杀戮毫无兴趣。
他站起身走到条案前,从那堆积如山的奏折最底下抽出一份已经盖了玉玺,用黄绫装裱好的圣旨,直接递给了洪承畴。
“孙老督师年纪大了,精力不济,朕准了他的辞呈,让他回乡荣养了。”皇帝转过身,背对着洪承畴,看着墙上那一幅巨大包含了五大洲的《大明混一全球全图》,“内阁首辅的位子空了半年。今日你回来了,这担子你挑起来。”
嗡.....!
洪承畴的脑海中,仿佛有一口洪钟被一柄巨锤狠狠撞击,震得他双耳轰鸣,眼前甚至出现了短暂的眩晕。
首辅?!
尽管他在茫茫大海上曾无数次幻想过、推演过皇帝召他回来的用意,尽管他也曾狂妄地认为自己具备填补这个空缺的资格。
可是,当这两个字如同毫无征兆的陨石般,被皇帝如此轻描淡写地砸在他面前时,他还是感到了窒息的战栗!
没有试探,没有铺垫,没有廷推,没有百官保举。
就这么开门见山,像是在路边茶摊上让客人添一碗茶般随意。
大明开国二百余年,何曾有过这样的规矩?!
“陛下!”洪承畴猛地从锦杌上滑跪在地,声音无法控制地发颤,“臣……臣本是督师武臣,后又总督外邦。按国朝祖制,非翰林不入内阁,非文臣领袖不任首辅。臣一介外臣,骤登大宝,朝野必为之震动,天下必为之侧目!臣恐……”
“恐什么?”皇帝猛地转过身,打断了洪承畴的话。
皇帝走到洪承畴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那眼神犹如实质的利刃,一层层刮开洪承畴试图伪装的诚惶诚恐。
“恐百官不服?恐言官的唾沫星子淹死你?还是恐江南那些士绅门阀,把你洪承畴祖宗十八代从坟圈子里挖出来挫骨扬灰?”
皇帝的每一个字,都踩在洪承畴心底最隐秘的担忧上。
洪承畴没有接话,他死死咬着牙,额头贴着地面。
“洪承畴,你抬起头来看着朕。”
洪承畴缓缓抬起头,迎上了皇帝的目光。
“你觉得,朕是在跟你商量吗?”皇帝笑了笑,“祖制?规矩?资历?出身?你跟着朕打了这十年的天下,难道还看不明白朕用人的规矩?朕的眼里,没有文官武将之分,没有翰林外臣之别。朕用人,只看两点.....你能不能替朕把事情办成,你敢不敢替朕把天捅破!”
皇帝的声调不高,却带着让人肝胆俱裂的压迫感。
“你以前是朕手里的一把刀,你在陕西给朕杀流寇,在浙江杀士绅,在南洋和天竺给朕杀蛮夷。你觉得自己是一个帝国战将,你觉得你的价值就是开疆拓土,平定叛乱。”
皇帝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洪承畴的肩膀。
“但现在,大明不需要纯粹的战将了。大明现在的版图,已经大到了旧有的规矩根本框不住的地步!
天下打下来了,怎么治?全球的贸易线拉开了,钱怎么流转?几万万的异族人口,怎么变成大明的耗材?
那些盘根错节了几百年的旧日士绅,怎么把他们从帝国的吸血鬼,变成帝国的养料?”
皇帝的声音逐渐拔高,犹如黄钟大吕,在暖阁内激荡。
“朕要的不是一个只会带兵打仗的统帅!朕要的是一个能将这大明全球帝国,像运转一台精密机械一样运转起来的.....帝国首相!
你要在今天晚上,在走出这道暖阁的门槛之前,把你自己脑子里那个大明督师的头衔彻底砸碎,重铸成一个大明首辅的魂魄!”
洪承畴的胸腔里,那股压抑已久的岩浆,在皇帝这番振聋发聩的剖白中,彻底喷发了。
震撼!
前所未有的震撼!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这位千古一帝,可直到这一刻他才深刻地意识到,皇帝的用人魄力皇帝的胸襟格局,早已突破了传统文官集团那狭隘阴暗的束缚。
什么论资排辈,什么门户之见,在这个男人宏大的全球战略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这是何等的信任?
这分明是托孤之重!
皇帝是以整个帝国的命运相托,在毫无保留地告诉他:这满朝文武,这天下苍生,朕,只信你洪承畴一人!
“陛下……”
洪承畴的眼眶红了,两行浊泪顺着他饱经风霜的脸颊滚落,砸在金砖上。
他不是一个容易动情的人。
在天竺,他可以谈笑间下令屠尽一个城池而面不改色;在朝堂,他可以为了政治利益将政敌逼入绝境。
但此刻,这个杀伐果断的铁血名臣,却像一个遇到了知音的委屈士子,泪流满面。
谁不想流芳百世?
谁不想跟着这样的万古一帝,做一番开天辟地的大事业?
“臣……”洪承畴双手伏地,额头重重地磕了下去,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
他抬起头,虽然泪流满面,但眼神中的诚惶诚恐已经被极致的狂热和决绝所取代。
他挺直了脊梁,
“臣本微躯,起于陇亩。蒙陛下拔擢于草莽,授钺于危难。十载峥嵘,臣所仗者,唯陛下一剑之威;万里开疆,臣所恃者,唯陛下一言之信!”
他深吸了一口气,
“今日陛下以天下大器相托,臣安敢以祖制推诿?
臣知此去首辅之位,必步步荆棘,朝野侧目,千夫所指。
然臣亦知,天下大局,非破不立;百年痼疾,非痛不医!
臣愿作陛下手中之刀,剖腹刳心,断旧日之羁绊;臣愿作陛下脚下之桥,粉骨碎身,渡帝国于新元!
只要陛下信臣,臣……粉身碎骨,万死不辞!”
皇帝看着跪在面前、犹如一头即将出闸猛虎般的洪承畴,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眸里,终于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好。”
皇帝走上前亲自弯下腰,双手托住洪承畴的胳膊,将他硬生生拽了起来。
“哭什么!几十岁的人了,在天竺杀人如麻的洪大都督,回了京城倒掉起金豆子了。”皇帝拍了拍洪承畴肩膀上尚未融化干净的雪水,语气突然变得轻松起来,“还没吃饭吧?王承恩,传膳。朕也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