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暖阁偏侧的一张小紫檀圆桌上,摆上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食物。
没有山珍海味,没有满汉全席。
就是两碗地道的老北京炸酱面,配着几碟脆生生的酱瓜、腌萝卜,还有一壶温好的烧酒。
皇帝脱去了外罩的常服,只穿着一件夹袄,像个寻常人家的后生一样,大马金刀地坐在圆凳上,抄起筷子拌着面里的肉酱。
“坐,吃。”皇帝指了指对面的圆凳。
洪承畴也不推辞。
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君臣奏对,已经抽干了他身上大半的力气,加上几天海上的颠簸,他确实饿坏了。
他毫不忸怩地坐下,端起碗,挑了一大筷子面条送进嘴里。
“吸溜.....”
面条筋道,肉酱浓郁。
洪承畴大口大口地吃着,皇帝也大口大口地吃着。
一时间,暖阁里只剩下君臣二人咀嚼食物和吸溜面条的声音。
热气从碗里蒸腾而起,氤氲在两人之间,将那股属于庙堂之高的森严感冲淡了许多。
隔着这层淡淡的面汤雾气,洪承畴看着对面那个正大口吃蒜的皇帝,恍惚间,竟然有种老友深夜对饮的错觉。
老友。
这个词在洪承畴脑海里一闪而过,吓得他握筷子的手微微一抖。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他岂敢把九五之尊当做老友?
可是……
洪承畴嚼着那根脆萝卜,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十几年。
那是崇祯元年。
那时候,他还不是名震天下的洪督师,更不是高高在上的天竺总督。
他只是一个在陕西督理粮草的参政。
那时候的陕西,饿殍遍野,流寇如蝗虫般席卷黄土高原。
他因为手下兵卒溃散,镇压不力,按律当斩。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死定了。
他一个毫无背景的闽南穷书生,谁会在乎他的死活?
可就是这个男人.....力排众议,不但没有杀他,反而将他一路拔擢!
从那一刻起,洪承畴这个人的命,就不属于他自己了。
这十余年来,朝堂上弹劾他“杀戮过重”、“拥兵自重”、“贪墨军饷”的折子,能堆满一间屋子。
换做任何一个皇帝,他洪承畴都死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但这位皇帝把那些弹章统统留中不发。
不仅不发,还会时不时地给他送去御赐的补药、金银,甚至亲自写信宽慰他。
洪承畴骨子里刻着一句话.....“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
……
“想什么呢?面都坨了。”
皇帝端起酒盅,抿了一口烧酒,辣得嘶了一声。
洪承畴回过神来,赶忙咽下嘴里的食物,端起酒壶给皇帝满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双手举杯。
“臣……想起了崇祯元年,臣在槛车里的日子。若无陛下,臣早已是路边枯骨。这杯酒,臣敬陛下。敬……知遇之恩。”
洪承畴一仰脖,将辛辣的烧酒一饮而尽。
皇帝看着他,轻轻转动着手里的酒盅,突然开口:“你可知,朕为何放着孙传庭、温体仁不用,非要把你从几万里外的天竺急招回来做这个首辅?”
洪承畴放下筷子,神色肃然。
他知道,吃面的闲聊结束了,接下来,是关乎帝国未来百年国运的战略交锋。
“臣斗胆揣测。”洪承畴斟酌了一下词句,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因为这朝堂上衮衮诸公,他们的心,太小了。”
皇帝眼中闪过赞赏:“继续说。”
洪承畴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紫檀桌面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孙传庭刚正不阿,但他的眼睛,只盯着那汉地十八省。他觉得,把田赋收上来,把流民安抚好,大明就太平了;温体仁精于算计,但他的心思,全花在党同伐异、揣摩上意上。
至于其他人,更是满脑子的四书五经,祖宗之法。在他们看来,天竺是蛮荒,海东是化外,大明只要守住长城,保住江南的丝绸和瓷器,便可万世太平。”
洪承畴的手指猛地在桌面上一点,发出一声脆响。
“但陛下要的,不是太平。陛下要的是天下!
是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的全球版图!
这帮传统文官,他们理解不了陛下的工业改制,他们畏惧陛下的全球扩张。
他们只想守成,不想开创!”
洪承畴抬起头,直视着皇帝的眼睛。
“陛下需要一个不讲规矩不怕骂名,并且亲眼见识过海外天地有多么广阔的人来替陛下掌舵。这个人得懂杀人,更得懂诛心。而臣……恰好符合。”
“说得好!”
皇帝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面碗嗡嗡作响。
“你懂朕!”皇帝站起身,走到暖阁的窗边,一把推开窗户。
狂风夹杂着雪花瞬间涌入暖阁,吹得墙上的海图剧烈翻卷。
皇帝指着窗外那片漆黑被大雪笼罩的风暴。
“你看这风雪。
江南那边,现在也是风雪交加!”
皇帝转过头,只有掌控一切的冰冷嘲弄。
“他们以为,战事了却,大明还是那个士大夫与君王共治天下的大明!”
皇帝大步走回洪承畴面前,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逼视着洪承畴。
“洪承畴,朕把这满朝文武,把这江南士绅,把这天下几百年来根深蒂固的旧规矩交给你。
朕要你把他们那层虚伪的面具撕下来,把他们赖以生存的、朕已经扫过一遍但还扫不干净的土地兼并和特权免税给朕连根拔起!
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是用锦衣卫的诏狱,还是用新军的火枪,或者用你洪承畴那一条三寸不烂之舌,朕只要一个结果.....”
“五年之内,朕要大明的工业体系初步成型;十年之内,朕要大明的商船畅行全球,没有敢收大明一厘关税的国家;至于那些挡路的旧文官、旧士族……”
皇帝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冷得像九幽深渊的冰。
“……把他们碾碎,扫进历史的茅坑里!”
洪承畴静静地听着。
他知道这一次任命会引发朝野多么巨大的震荡。
他甚至能想象到,明天早朝,当皇帝宣布他出任首辅的那一刻,那些御史言官会用怎样恶毒的语言咒骂他。
他们会骂他幸臣,骂他武夫干政,甚至在暗地里给他使绊子,扣押他的政令,轻视他的出身。
这满朝文武皆是他的敌人,士族皆欲食他之肉。
他洪承畴从今夜起,就是举世皆敌。
但他不怕。
只要眼前这个男人站在他身后,只要皇帝那至高无上的皇权无条件地向他倾斜,他洪承畴就是一尊不可战胜的杀神。
“臣,明白。”
洪承畴站起身,后退两步,重新跪下,这一次,他的眼神中燃烧着可以将敌人焚毁的熊熊烈火。
他迎着从窗外吹进来的凛冽风雪,一字一顿地说道:
“陛下欲塑新天,臣便作那补天之石;陛下欲扫旧尘,臣便作那淬火之锋!
明日早朝,臣自当会一会这满朝衮衮诸公,且看他们口中的仁义道德,硬不硬得过臣手中的理直气壮!臣在此立誓.....”
洪承畴猛地抬起头,那张因为风霜而略显粗糙的脸上,展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狞笑。
“凡挡陛下宏图者,臣必褫其衣冠,断其根基,绝其祭祀!
纵然粉骨碎身,遗臭万年,臣,亦九死而未悔!”
“好。”
皇帝走上前,一把关上了窗户。
风雪被隔绝在窗外。
暖阁内,炭火依旧通红。
“吃面,吃完了,回去好好睡一觉。明日早朝,朕,看你洪首辅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