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苑皇庄回到紫禁城时,已是掌灯时分。
夜风从承天门一路灌进千步廊,把两侧琉璃瓦上的寒意洗得愈发冷硬。
乾清宫东暖阁里,早就焚起了上好的交趾沉香,幽微的香气顺着紫檀木雕狻猊的香炉孔丝丝缕缕地渗出来,将残春夜里那最后一点料峭的凉意一点点化去。
王承恩领着两个小太监,轻手轻脚地换下案头的残茶。
换的是一套成窑的五彩小盖钟,里头新沏了雨前龙井,翠绿的芽叶在半滚的水里打着旋儿,连半点瓷器碰撞的清音也没发出来。
朱由检靠在明黄云龙纹大引枕上,刚换了件宽松的湖色燕居常服。
他随意地摆了摆手,王承恩便极有眼色地领着人退了出去,顺手将暖阁那扇包着厚实毡条的槅扇门拢得严严实实。
洪承畴没走。
本来,拟完那道惠农大旨,这位内阁首辅本该顺势跪安,带着满腔建功立业的激荡回家喝上两盅太白遗风。
但皇帝只用了一个眼神,他就停下了半退的脚步。
“坐。这雨前茶刚贡上来,今年的头槽,你也尝尝。”朱由检指了指下首的一张黄花梨交椅。
“臣谢陛下赐茶。”洪承畴撩起袍角,稳稳落座。
皇帝此刻留下他,绝对不是为了听他歌功颂德探讨史书长短的。
在这位帝王的棋盘上,一步落子,定有十步后招相随,上一个风暴刚歇,下一个惊雷往往已经在云层里酝酿。
朱由检端起盖钟,没喝,只是用碗盖轻轻拨弄着水面上的浮叶,任由那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半张脸。
暖阁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西北角那座自鸣钟滴答滴答咬合齿轮的声响。
“洪卿。”朱由检停下了拨弄茶盖的手,深邃的目光透过蒙蒙水汽,直直钉在洪承畴脸上,“今日的事了了。朕,有个新议题要同你扯扯。”
议题?
洪承畴心里没来由地跳了跳,差点没绷住那副渊渟岳峙的文臣风骨。
皇爷嘴里的新词儿是越来越多了。
“数据库”、“核心”、“规划”、“体系”,乃至今日这个“议题”。
刚开始内阁那帮老大人听得云里雾里,急得直翻《洪武正韵》,结果自然是查无此词。
但洪承畴适应得极快,皇帝造出这些词,绝不是为了故作高深,这些词都有精准锐利的外延和内涵。
你跟不上皇帝的词儿,就跟不上皇帝的思维;跟不上皇帝的思维,首辅这把椅子你明天就得腾出来。
所以听到议题二字,洪承畴非但没有慌乱,反而敛容正色,将茶盖轻轻合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臣在,陛下请吩咐定夺。”
“不,先不定夺,只是探讨。”朱由检放下茶钟,微微前倾身子,吐出四三个字:
“工业化。”
嘶——
饶是洪承畴见多识广、城府如海,这三个字一入耳,依然让他的太阳穴微不可察地鼓胀了一下,脑袋嗡地大了一圈。
工业?化?
“工”他自然懂,士农工商之工,百工之工。
“化”他也懂,风化、教化、化育万物之化。
但这三字连在一起,却仿佛一座无底的深渊,藏着不可名状的冰冷器械感与钢铁气。
他没有急着逢迎,眉头紧紧蹙起,思索了足足三息,才干巴巴地试探道:“陛下所言的‘工业化’,莫不是……扩建兵仗局,多设几个水力锻机,多募些民间铁匠、木匠?让匠人体面些?”
这是一个传统封建士大夫能想到的认知极限。
朱由检看着洪承畴这副模样,没有斥责,反而轻轻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走到西墙前。
“你站高些看。”皇帝没有直接解释,而是招手让洪承畴近前,“你且来看这开封段的黄河。”
洪承畴起身,站到地图前。
“何为工业化?洪承畴,你记住,它绝不是多搭几个棚子、多敲两块生铁那样的小打小闹。”
皇帝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敲击了两下:“如果此前有人告诉你,这世上终有一日,能造出一种不用牛马,不用人力,只要烧水,只要有煤,它就能彻夜不休地喘息、咆哮,爆发出万钧巨力!你信么?”
洪承畴十几年前当然不信,但是现在火车头都出来了...不信不行啊!
“我们若将蒸汽机装在一艘铁甲大船上,再有些器械可以探到河床,把泥沙吸上来,它便成了‘自走式挖泥船’!
一天,你听清楚,一天就能从开封河底挖出一万方黄泥,日夜不停,逐年把那狗日的悬河河床给朕挖深下去!
它还能把粗钢打成十丈长的钢铁桩,深深砸进黄河底!
有了这样的钢铁堤坝、有了这样的挖泥船,三丈高的糯米条石堤不过是小儿科,大明千百年来治水而不得根治的宿命,就能被彻底砸个粉碎!”
朱由检猛地转身,死死盯着洪承畴:“工业化,就是用最无情的钢铁、最死板的标准、最强横的力量,去撬动这天地间亘古不变的规矩!”
洪承畴的双眼瞬间瞪圆了,他是个讲究喜怒不形于色的权臣,但就在这一瞬,他的呼吸彻底乱了。
万方之土?钢铁堤坝?
这不就是通神!
然而,震撼还没结束。
朱由检的手指猛地横移,跨过了辽阔的大明版图,重重地点在了《万国全图》左上角那片被标为“欧罗巴”的土地上。
“你是不是觉得,大明如今能天下无敌,千秋万代了?”皇帝的声音冷得像一块冰,“我们这些洋鬼子开干,赢了。靠的是什么?靠的是佛船坚炮利,!”
皇帝的手指在欧洲版图上狠狠划了一道:“可是洪卿,他们在那边,也已经不安分了!那些黄须绿眼的蛮夷,不是茹毛饮血的畜生,他们也在格致物理!如果在未来的十年、几十年里,是他们造出了比我们更好的炮和船……”
洪承畴站在那里,仿佛被人扼住了咽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到了那天,大明没有还手之力。那些满嘴之乎者也的士大夫去挡炮弹吗?那是亡国灭种!是亡天下!”
朱由检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双手撑在桌案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首辅。
“所以,工业化不是锦上添花。”
“它是关乎大明生死存亡的国本。此中利害,比你我去治理黄河百世之功,还要重要百倍千倍!挡在工业化面前的,无论是祖宗之法,还是经史子集,朕都要将它们碾成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