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一天过。
崇祯十三年的冬,比往年短了些。
京师的老人们都说,这是好兆头....老天爷总算开了回眼,不再跟大明朝死磕了。
二月末,护城河的冰就化了。
三月初,永定河两岸的柳树抽出嫩芽,鹅黄一片,远远望去像是有人在河堤上泼了层薄薄的颜色。
到了四月,京畿大地上的草彻底绿了,田埂上野花零星地冒出来,空气里带着泥土翻开后潮湿的腥甜气。
朱由检站在乾清宫的廊下,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新发的叶子,出了好一会儿神。
王承恩端着参汤过来,轻声道:“皇爷,该用了。”
朱由检接过碗,没喝,捏在手里暖着,忽然道:“承恩,太子今年多大了?”
“回皇爷,殿下虚岁有七了。”
“七岁了啊……”朱由检喃喃了一句,把参汤一口饮尽,将碗搁在廊柱旁的石栏上,“传旨,明日朕携皇后、太子,往南苑皇庄走一趟。叫洪承畴也跟着。”
王承恩一怔:“皇爷,可要通知礼部备仪仗?”
“不必。”朱由检摆了摆手,“轻车简从,朕去看看田。”
王承恩应了声,转身去传话。
走出几步,又听朱由检在身后补了一句:“让太子换身短打。别穿那身蟒袍,下地干活碍事。”
王承恩脚步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躬身道:“奴婢记下了。”
……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南苑皇庄的管事太监李志全就带着庄上的佃户忙开了。
消息是昨夜传来的....天子要来看农人下田。
李志全吓得一宿没睡,把庄子里里外外检查了三遍,又让人把田埂上的碎石子都捡了,路面重新夯实。
可忙到后半夜,才又想起来,皇爷说了轻车简从,这阵仗整得太大反倒惹嫌。
于是又赶紧让人把扎好的彩棚拆了,铺好的红毯收了,只留了田边一座旧亭子,摆上几把竹椅,沏了壶粗茶。
辰时三刻,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进庄子。
头一辆下来的是皇帝。
朱由检穿了件半旧的石青色直裰,腰间束着条青布带子,脚蹬一双平底皂靴,乍一看倒像个乡间读书人。
他下了马车,深吸了口气,田野里的风裹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灌进肺里,整个人的眉目都舒展开来。
第二辆马车里下来的是周皇后和太子。
周皇后穿着件素色褙子,头上只簪了根白玉簪,妆容淡雅,看着皇帝站在田埂上四处张望的样子,抿着嘴笑了笑,转头对身旁的太子道:“你父皇高兴了,你看他那样子。”
太子身量已经窜了起来,眉目间有几分朱由检的影子,但多了些周皇后的温润。
他果然换了身短打....靛蓝色的粗布短褂,裤脚挽到膝盖以下,脚上穿着双布鞋,活脱脱一个乡下少年。
他看了看四周的农田,有些新奇,又有些局促。
“父皇,这就是皇庄?”
朱由检回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拍了拍他肩膀:“走,带你去干点正事。”
跟在后头的洪承畴穿着便服,落后天子几步,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
他扫了一眼四周....皇庄周围没有大队禁卫,只有几十名便装的锦衣卫散在外围,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洪承畴在心里暗暗点了个头。
这位天子,哪怕出宫散心,布置上也从不含糊。
……
四月的皇庄,正是春耕最忙的时节。
田里已经灌了水,几头黄牛拉着犁,在佃户的吆喝声中缓缓前行。
犁铧翻开黑色的泥土,一垄一垄整整齐齐地排列开来。
远处有妇人弯着腰在秧田里拔秧苗,绿油油的一把把秧苗被扎成捆,堆在田埂上。
朱由检牵着太子的手,沿着田埂走了一阵子,忽然停下来,蹲下身,抓了把泥土在手里捏了捏。
“太子,你知道这是什么土吗?”
太子摇了摇头。
“这叫壤土。”朱由检把泥土在手指间碾碎,“不沙不黏,最适合种粮食。你看这个颜色....这说明地力肥。这片地养了好几年了,去年入冬前翻过一遍,冬天的冻又把土块冻酥了,开春化冻,正好下田。”
太子半懂不懂地点了点头,蹲下来学着父亲的样子抓了把土。
“湿湿的。”
“对,这两天刚灌过水。”朱由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看向远处正在犁地的佃户,“走,咱们也下去。”
“啊?”朱太子愣住了。
周皇后在亭子里坐着,远远听见这话,抬手掩了掩嘴。
她了解朱由检....皇帝说到做到。
朱由检已经脱了皂靴,挽起裤脚,赤脚踩进了水田里。
“嘶....”他倒吸了口凉气。
四月初的水田,水还冰得刺骨。
泥巴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得费力气把脚拔出来。
旁边的佃户吓了一跳,手里的犁把差点没攥住。
管事太监李志全更是脸都白了,小跑过来想把皇帝扶上来。
朱由检摆了摆手,回头对太子道:“下来。”
太子看了看水田里浑浊的泥水,咬了咬牙,脱了布鞋,赤脚踩了下去。
一脚下去,冰凉的泥水灌进裤管,那种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到头顶。
太子打了个寒颤,本能地想缩回脚,但看见父皇已经走到了犁前头,只好咬着牙跟了上去。
朱由检从佃户手里接过犁把,试着推了两下,犁铧纹丝不动。
那佃户是个四十多岁的庄稼汉,黑瘦黑瘦的,一脸的褶子。
他本来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但看天子推不动犁,庄稼人的本能还是让他忍不住开了口:“您……您得往下压,腰使劲儿,脚蹬住,犁把往前送……”
朱由检照着做了,犁铧缓缓切入泥土,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垄来。
前面拉犁的老黄牛回头看了一眼,似乎对这个新手极为不满,哞了一声表示抗议。
朱由检笑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太子,来,你扶着犁把,跟我一起。”
朱太子走过来,和父亲一起握住犁把。
父子俩一个在左一个在右,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水田里蹚着,犁出来的垄歪七扭八,跟旁边佃户犁的笔直垄沟一比,简直惨不忍睹。
但朱由检不在意。
他在意的,从来不是犁得好不好看。
两亩地,父子俩犁了整整一个半时辰。
等上了田埂,朱太子的腿都在打颤。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泥巴糊满了小腿,脚底被田里的碎石硌得通红,有两处还破了皮。
朱由检拿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汗,递给儿子一块,然后看着朱太子的脚,平静地问:“累不累?”
朱太子点了点头,又赶紧摇头。
朱由检笑了笑:“累就对了。你才犁了两亩地,还是有牛拉着。大明朝的农人,一家几口人,几十亩地,有的连牛都没有,全靠人拉。一年到头,春耕、夏锄、秋收、冬藏,哪一天不是这么过的?”
他蹲下来,和儿子平视,声音放得很轻:“你以后是要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你可以不会种地,但你不能不知道种地有多苦。你可以不会种地,但你不能忘了,你吃的每一粒米,都是这些人弯着腰,泡在冷水里,一犁一犁翻出来的。”
朱太子愣愣地看着父亲。
朱由检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
远处的亭子里,周皇后端着茶碗的手微微顿了顿。
她看着丈夫牵着儿子从田埂上走回来的背影,把茶碗放下,轻轻叹了口气。
……
午后,日头暖得恰好。
亭子里摆了几碟粗食....杂粮饼子、腌萝卜条、一碗稠粥、一盘炒野菜。
这是朱由检特意吩咐的,不要御膳房的东西,就吃庄子上佃户平时吃的。
朱太子饿坏了,杂粮饼子掰开就往嘴里塞,嚼了两口皱了皱眉....粗粮硌嗓子,和宫里的白面馒头完全是两回事。
但他看了父皇一眼,默默把饼子咽了下去。
周皇后夹了筷子炒野菜,细嚼慢咽,面色如常。
她是苏州人家出身,少年时家境也曾清寒,这些东西并不陌生。
朱由检吃了两口饼子,喝了口粥,放下碗筷,目光投向远处的水田。
农人们还在忙碌。
有人赶着牛犁地,有人弯腰插秧,有人挑着粪桶往田里施肥。
这幅画面在四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泥土的气息、牛蹄踩水的声响、远处偶尔传来的吆喝声.....
“洪卿。”朱由检忽然开口。
洪承畴正站在亭子外头,手里捏着块杂粮饼子....他是有意跟皇帝保持距离的。
听见传唤,将饼子在手帕里一裹,快步走了过来。
“臣在。”
“坐。”朱由检指了指旁边的竹椅。
洪承畴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朱由检没有马上说话,他的目光还在远处的水田上,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闲聊:
“其实有个问题,朕想了好几年了。”
洪承畴微微欠身:“臣恭聆。”
朱由检站起来,沿着亭子边的小路往前走。
洪承畴跟在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了庄子旁边的一条小河边。
河不宽,丈许。
水很清,能看见河底的鹅卵石。
两岸长满了蒲草和芦苇,有几只青蛙蹲在石头上晒太阳,见人来了,扑通扑通跳进水里。
朱由检弯腰捡了块石子,朝河面上打了个水漂,石子在水面上弹跳了三下,噗地沉了底。
他笑了笑,转过身来,背靠着一棵歪脖子柳树,问道:
“去年,咱们的农业税,大概有多少?”
洪承畴不假思索:“回陛下,崇祯十二年,农业税正额连同各项折色,入库约八百三十余万两。”
“八百三十余万两。”朱由检把手里另一颗石子抛了抛,“去年,户部的全年总收入是多少?”
“合计约九千二百万两。”
朱由检眯起眼,仰头看着天空。
四月的天空蓝得干净,几片薄云挂在西边,像是被风撕碎的棉絮。
“那不到十分之一了啊。”
他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洪承畴点了点头:“是。”
沉默。
河水在脚下流淌,发出细碎的声响。
远处水田里,有人在唱歌,调子散漫悠长,听不清词。
朱由检又拿石子打了个水漂,这回弹了五下才沉。
他看着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开来,
“盐税、商税、关税、矿税、海贸抽分……加起来八千多万两。农税只占了不到一成。”
洪承畴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听出来了....皇帝今天带他来这里,不是来看农人下田的,也不是来让太子体验民间疾苦的。
或者说,这些都是真的,但不是全部。
皇帝在铺垫。
洪承畴在心里飞速地盘算着。
崇祯登基以来,这位天子一步一步,先整内廷、后裁冗员、再开商税海贸、收编盐铁、清丈土地....每一步都走得又稳又狠,十三年下来,大明朝的财政结构已经和太祖时候完全是两回事了。
当年农税占岁入七成以上,如今倒了个个儿,商税和海贸撑起了大头,农税反而成了零头。
皇帝要对农税动手。
洪承畴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得出了这个判断。
但他没有接话,而是安静地等着。
帝王心术的铺垫,不是做臣子的该去戳破的。
你可以心里明白,但嘴上不能说。
什么时候开口、怎么开口,得看皇帝把话引到哪一步。
朱由检似乎也察觉到了洪承畴的分寸....他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笑意。
然后他把手里剩下的石子全扔进了河里,拍了拍手,语气忽然变得轻松:“算了,不说这个了。走吧,回去再看看太子挖野菜。”
话就这么断在了这里。
洪承畴跟在皇帝身后往回走,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翻涌。
皇帝话说到一半就收了,这不像他的风格。
要么是还没想透。
要么是想透了,但决心还没下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