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承畴更倾向于后者。
因为这位天子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
他既然开了口,就说明方向已定,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完整的方案。
而把洪承畴叫来,就是让他提前知道风向....好做准备。
洪承畴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八百三十万两,听着不少。
但放在九千多万两的盘子里,不到十分之一,这笔钱砍掉一半甚至全砍,对国库的冲击不算太大...
可对天下农人来说,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大明朝的农税,正额不算高....至少比宋元要低。
但架不住地方上层层加码,火耗、耗羡、杂捐、摊派,一笔正税催出三笔杂费。
再加上徭役,修河、筑城、运粮,动辄征调壮丁数月,误了农时不说,人还可能回不来。
如果皇帝真的要动农税……
洪承畴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到了一个词....千古仁政。
但他随即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做臣子的,不能先给皇帝戴高帽,那是佞臣的路数。
得先想清楚利弊得失、执行难度、可能的阻力....然后再做判断。
这之后的几天,洪承畴表面上一切如常,该票拟票拟,该理政理政。
但他的书房里,灯每天都亮到三更。
他在算账。
他在算,如果农税减半、甚至全免,朝廷的财政能不能撑得住;他在算,如果废除附加税和徭役,地方衙门的运转成本从哪里出;他在算,这个政策下去,最先受益的是谁,最先反对的又是谁。
账越算越清楚,洪承畴的眉头也越锁越紧。
能做。
但不好做。
好做的事,轮不到皇帝亲自开口。
……
七天后。
乾清宫偏殿。
朱由检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张密密麻麻写满字的纸。
那纸上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地方被涂改过好几遍,显然是反复斟酌的结果。
洪承畴被传召入殿时,殿内只有他们两个人,连王承恩都被支到了外头。
这个阵仗,洪承畴见过几次了。
每一次,都是大事。
“坐。”朱由检头也没抬,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
洪承畴坐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书案上的纸。
字太小,离得又远,看不清具体内容,但他注意到纸上画了好几个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
皇帝算过账了。
朱由检终于抬起头来。
洪承畴注意到,皇帝的眼底有淡淡的青黑....这七天,恐怕也没睡好。
但他的眼神是亮的,亮得有些灼人,那是一个人在做了某个重大决定之后才会有的光。
“洪卿,朕想好了。”
洪承畴欠身:“臣洗耳恭听。”
朱由检没有立刻说,而是端起茶碗喝了口茶,像是在最后斟酌措辞。
茶碗放下,发出一声轻响,他开口了....
“那天在皇庄,朕问你农税的事,话说了一半就收了。不是朕故弄玄虚,是有些话……说出口容易,落到纸上难,落到纸上容易,推行天下难。朕又多想了七天。”
他顿了顿,把面前那张纸推到洪承畴面前。
“你先看看。”
洪承畴接过纸,低头细看。
他的呼吸,在看到第三行的时候,明显滞了一瞬。
纸上写的是....
《崇祯十三年农税新制草案》
洪承畴一条一条地看下去,越看越慢,越看脊背越直。
第一条:永久全免范围。
全国所有山地、旱地、盐碱地、沙土地、坡耕地,永久免征农业税。
黄河流域、黄土高原、东北、西域、天竺、南洋所有新开发耕地,永久免征农业税三十年。
所有受灾地区,当年及次年全额免征。
所有军屯、民屯耕地,永久免征。
洪承畴把这一条反复看了两遍。
他的手指在“山地、旱地、盐碱地、沙土地、坡耕地”这几个字上停了停。
这意味全国七成以上的耕地,一夜之间不用交税了。
大明朝两京十三省,真正的上等水田集中在哪里?
长江中下游和珠三角。
其余的地方....陕西、山西、河南、山东、四川、云贵、两广的山区....绝大多数都是山地、旱地、坡耕地。
这些地方的农人在以前,尤其是崇祯朝之前,本就靠天吃饭,收成好的年份勉强糊口,收成差的年份就得卖儿卖女。
即便正税不高,加上火耗杂捐和徭役,也是压垮骆驼的最后几根稻草。
现在,全免了。
洪承畴接着往下看。
第二条:有限征税范围。
仅对苏州、松江、常州、嘉兴、湖州和珠三角的平原水田征收农业税,其他地区全部免征。
洪承畴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看完....
洪承畴慢慢地把纸放下来。
他没有说话。
殿内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朱由检也不催,端着茶碗,看着洪承畴的表情变化。
良久,洪承畴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陛下……这是要行千古未有之仁政。”
这句话不是恭维。
洪承畴是福建人,少年时家境贫寒,靠母亲做针线活供他读书。
他见过真正的穷人是怎么过日子的....一年到头土里刨食,交完税粮剩不了多少,遇上灾年借高利贷,还不上就卖地,地卖光了就卖人。
他后来做了官,做到了巡抚、总督,统兵十余万,杀人如麻。
但他心里一直很清楚一件事:大明朝的根子在农人身上,农人活不下去,什么都完。
所以他说“千古未有之仁政”,不是拍马屁,是真心话。
但他随即话锋一转:
“只是……臣有几处疑虑,不吐不快。”
朱由检放下茶碗:“说。”
洪承畴直起腰板,目光沉稳:“其一,永久全免范围极广。山地、旱地、盐碱地、沙土地、坡耕地....以臣粗估,至少涵盖全国七成以上耕地。加上军屯民屯、灾区减免,实际征税范围压缩到苏松嘉湖常和珠三角那几个府。
这些地方确实富庶,但也是全国士绅最密集、宗族势力最盘根错节的地方。
陛下把其他地方都免了,唯独让这几个府交税....哪怕税率再低,这几个府的士绅也会觉得自己被针对了。”
朱由检没有反驳,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
“其二,”洪承畴伸出两根手指,“废除所有附加税和徭役,初衷是好的。但陛下要想清楚,火耗、耗羡这些东西,名义上是地方私自加派,实际上……它是地方衙门运转的钱。
废了火耗,如果朝廷不给出替代方案,地方上要么阳奉阴违另立名目继续收,要么干脆摆烂不干事。”
朱由检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朕给的钱还不够吗?”
洪承畴也停了一下,他知道皇帝在听....而且听进去了便继续道:
“其三,废除所有形式的徭役,以政府出资雇佣劳动力替代。这笔钱从何出?河工、筑城、运粮,哪一项不是动辄数十万两的大工程?
以往征调民夫,朝廷只管饭不给钱,成本极低。
现在改成雇佣制,工钱、口粮、工具、管理,全部要真金白银往外掏。臣粗估,仅此一项,每年至少多出三百万两以上的开支。”
洪承畴说到这里,语气放缓了些:
“其四,配套的惠农补贴——耕牛补贴五成、种子补贴、农具补贴三成——这些都是实打实往外撒银子的。
全国在册农户约两千余万户,哪怕只有三成农户领到补贴,每年也是一笔庞大的支出。
更要紧的是,补贴从户部拨到县税务所,再发到农户手中,中间经过省、府、县三级,每过一级都有被截留克扣的风险。
陛下说克扣者连坐,安都府督查....安都府的人手够不够?查得过来吗?”
四个问题,条条切中要害。
洪承畴说完之后,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腰背笔直,目光平视皇帝,等着回应。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搁在腹前,沉默了很长时间。
殿外传来王承恩低声呵斥小太监的声音,很快又安静下来。
暮色从窗棂间渗进来,给殿内镀上一层昏黄的光。
朱由检忽然笑了。
“你这四条,朕等了七天,就是在等你说这些。”
洪承畴微微一怔。
朱由检站起身来,绕过书案,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暮春的风带着远处田野的气息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页簌簌作响。
“你说的每一条,朕都想过。所以朕才多想了七天。”
他转过身来,背靠窗框,逆着光,面容隐在阴影里,声音却清晰得像刀刻在石头上:
“第一条,苏松嘉湖常的士绅觉得被针对——让他们觉得去。
他们要是连这点钱都舍不得出,那就不是嫌税重,是存心找茬。找茬的人,朕有的是办法对付。”
洪承畴没有接话。他在心里承认,皇帝说得对.....以这个税率,任何士绅喊税重都站不住脚。
他们真正在意的从来不是钱,而是凭什么只有我交这个面子问题。
但面子问题在绝对的实惠和皇帝的刀枪炮面前,闹不大。
朱由检继续道:
“第二条,废火耗之后地方衙门怎么运转。朕给!”
洪承畴点头。
“废徭役改雇佣,每年多支出约三百万两。地方公署经费核拨,每年约五百万两。惠农补贴,每年约二百万两。加起来,总的财政缺口大约在一千七百万两左右。”
朱由检伸出一根手指,在屏风上点了点:
“但你别忘了,这几年商税和海贸的增速是多少?崇祯十年,岁入六千万两。十一年,七千八百万两。十二年,九千二百万两。两年翻了一半。按照这个趋势,今年岁入破万不成问题。到崇祯十五年,朕有信心做到一亿两千万两以上。”
他转过身来,看着洪承畴:
“一千七百万两的缺口,放在三年前是天文数字。放在今天.....不到岁入的两成。放在三年后一成都不到。而这笔钱换来的是什么?是天下农人再无苛税之苦,再无徭役之累。是大明朝两千万户农人,从此可以安心种地、安心活着。你告诉朕,这笔买卖,值不值?”
洪承畴抬起头来,与皇帝四目相对。
他在朱由检的眼睛里看到了决心。
这位天子,从来不是用情怀治国的人。
他每一步棋看似大开大合、惊世骇俗,但底下都有精密的账本支撑。
他敢砍农税,是因为他用十三年的时间,把大明朝的财政结构从农业税为主彻底翻转成了商税海贸为主。
洪承畴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那臣的第四条呢?补贴发放的监管问题。安都府的人手,查得过来吗?”
朱由检拉过椅子坐下,语气变得平淡了一些.
“查不过来,就加人。但人再多也有照看不到的地方,所以朕要加一条——”
他拿起笔,在那张草案的最后添了一行字:
“凡农户补贴发放,须于县衙、税务所、村社三处同时张榜公示,列明每户应得之数、实发之数。任何农户若发现短少,可直赴安都府告发,告发属实者赏银十两,所涉官吏就地免职,赃银十倍追缴。”
写完之后,他把笔搁下,吹了吹墨迹:
“朕不指望每个官都是清官。朕只需要让每个农民都知道自己该拿多少钱.....剩下的,让他们自己盯着。千万双眼睛盯着几千个县官,比安都府五千人管用。”
洪承畴闭了闭眼。
他不得不承认,这一手确实精妙。
传统的监察思路是自上而下.....派钦差、设御史、搞巡按,用上面的人盯下面的人。
但上面的人再多也有限,而且上面的人也是人,也有被收买的可能。
皇帝反过来了....让最底层的农民成为监察的眼睛。
你克扣他的补贴,他就去安都府告你,告赢了还有赏银。
这等于把两千万户农人变成了千万个编外监察御史。
当然,这里面有个前提:农民得真的敢告、能告,而且告了之后真的有人管。
但洪承畴想了想过去几年安都府的雷厉风行.....那些被抄家灭族的贪官污吏、被公开处刑的地方豪强.....他觉得,至少在当下,这个前提是成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