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初七。
京城的风,像是淬了冰的刀子,顺着正阳门的门洞子往里灌,刮得满街的飞檐走兽都跟着呜咽。
文华殿后头的一处偏阁里,地龙烧得滚烫,但屋里的气压却低得能挤出水来。
洪承畴坐在一张宽大的花梨木案后,眼窝深陷,眼底熬出了蛛网般的血丝。
他手里端着一碗早就凉透的浓茶,茶面上浮着一层苦涩的沫子,他却像是喝琼浆玉液般仰头灌下半碗,然后重重地将定窑茶碗砸在案上。
啪的一声闷响,震得案头堆积如山的黄册和鱼鳞图册跟着晃了晃。
他的对面坐着吏部尚书孙传庭。
相比于洪承畴的阴冷,孙传庭的气质像是一截刚从火里抽出来的生铁,硬,且烫。
但此刻,这块生铁也微微佝偻着背,发髻间不知何时已添了片片斑白。
“洪阁老,”孙传庭伸出食指,重重敲击着面前的一份名录,指节敲在紫檀木上,发出咄咄的响声,“光禄寺卿今早上了条陈,说是祖制不可废,祭祀天地神明的排场若减了,恐惊扰太庙。鸿胪寺、太仆寺的那帮清客,更是串联了三十七名科道言官,正在午门外头跪着哭门呢。”
洪承畴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名声有多臭。
在士子的口中,他洪承畴已经是窃国巨蠹、操弄权柄的活阎王。
但他不在乎。
甚至,他心中涌动着常人难以理解的狂热与豪情。
这满朝文武,衮衮诸公,皇帝凭什么独独把这把宰牛刀递到我洪承畴的手里?凭什么让我住进紫禁城,与天子抵足而谈?
不是因为我忠,这朝堂上把忠字刻在脑门上的人多了去了。
是因为我能干!是因为我够狠!是因为只要皇帝画出一条道,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九族尽灭,我也能闭着眼睛蹚过去!
“哭门?”洪承畴的声音沙哑,“那就让他们哭。让李若琏在午门外头架沙漏。哭足一个时辰,算他们对大明有情有义。”
孙传庭眉头微挑,等着他的下文。
洪承畴猛地站起身,抓起那份名录,走到火盆前毫不犹豫地扔了进去。
火舌瞬间吞噬了那些写满清流名字的纸张。
“一个时辰后,凡是还不滚回原籍的,按陛下定下的规矩办。”洪承畴转过身,火光映在他阴鸷的脸上,半明半暗,“朝廷不养闲人。他们不是想做官吗?南洋的雨林里缺个记档的,天竺的土邦里缺个教化的,西域的戈壁滩上缺个查商税的。把这几个地方的舆图扔在他们脸上,去,还是不去?”
“不去?”洪承畴冷笑一声,“除名,永不录用。祖宗三代,别想再摸科举的门槛!”
孙传庭看着火盆里化为灰烬的名录,没说话。
这就是皇帝和洪承畴在过去半个月里推行的又一把火——裁撤冗余,刀刃向内。
光禄寺那些专管皇家饭局、一辈子没下过基层的少卿、丞、主簿;鸿胪寺那些只会背礼仪规矩的鸣赞、序班;太仆寺那些连马长几个牙都不知道,却领着丰厚俸禄的挂名官。
全裁!
皇帝给出的道理粗暴且无法反驳:“国库里的每一两银子,都要化作边关的火枪、黄河的堤坝。拿百姓的血汗去养一群只会写青词、磕头如捣蒜的废物,是大明的耻辱!”
三成。
整整三成的京官,在这半个月里被褫夺了官服。
这其中牵扯了多少公侯伯爵的亲戚,断了多少世家大族的财路?
“京里的事,快刀斩乱麻,有锦衣卫压着,翻不了天。”孙传庭捏了捏眉心,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此刻竟落下几缕枯丝,显得极为刺眼。“但地方上的事,真要了命了。”
孙传庭将一份沾着红色批红的折子推到洪承畴面前。
“十羊九牧啊,阁老。”孙传庭叹了口气,“陛下要废除地方重复衙门,州县一级实行‘一官主政、多员辅政’。这理是极好的,可真推下去,底下的州县官全疯了。”
历朝历代,地方权力的架构就像是一张错综复杂的蜘蛛网。
一个县里,知县管总,县丞管粮,主簿管文书,典史管缉捕,外头还有巡检司、税课局、河泊所……互相掣肘,互相推诿。
出了事,谁也不担责;收税时,却层层加码,扒百姓的皮。
皇帝的旨意很绝:砸碎这张网。
一个县,只能有一个绝对的责任人.....知县。
其他所有官员,全部降为知县的属官,无权单独行文,无权单独收税。
出了天灾人祸,知县第一个掉脑袋;完成了基建赋税,知县第一个升官。
这是在挖大明两百年的地方政治根基!
“这两日,吏部收到的请辞折子,堆得像泰山一样。”孙传庭苦笑一声,指了指自己的头顶,“阁老,你看我这头发,半个月前还是黑的,现在一抓掉一把。底下的人在闹,在拖,在阳奉阴违。他们觉得法不责众,只要大家都不干,朝廷就得妥协。”
洪承畴看着孙传庭那熬红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突然,他伸手入怀,掏出了一份明黄色的卷轴,轻轻放在案上。
“传庭兄,”洪承畴连称呼都变了,语气中有着深沉的敬畏,“你以为,陛下只给了我们一把裁人的刀吗?”
孙传庭盯着那卷黄绢,眼角微微一抽。
洪承畴缓缓展开卷轴。那不是圣旨,而是一份由皇帝亲笔起草,洪承畴润色的——《大明百官考成量化新制》。
这才是朱由检真正的绝杀。
这才是彻底埋葬千年人情吏治的铁棺材。
“大明旧制,吏部考评官员,讲究四个字:贤、良、平、劣。”洪承畴的手指抚过那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什么是贤?同乡举荐,师长美言,写得一手好字,作得一篇好文章,便是贤。什么是劣?得罪了上官,不会逢迎,便是劣。”
“但陛下说,这是狗屁。”
洪承畴的声音陡然拔高,在这空旷的偏阁里嗡嗡作响。
“从下个月初一始,天下官员,不论京官地方,全部废除四字考评!改行‘百分量化’之法!”
孙传庭猛地坐直了身体,目光死死钉在卷轴上。
“治国之要,在乎务实;用人之道,首重寸功。
往昔考成,多流于虚文,毁誉决于唇吻,升降操于私门。
自今而后,绝人情之请,立数据之防。
事有定额,责有专归。寸功必录,分毫必究!”
总纲之下,是冷酷到让人不寒而栗的具体条例:
朝堂京官,不考文章,考实务!
“按季度公示,张榜于吏部门前;每年核总算,年终定档次。”洪承畴一字一顿地读着最后的铁规,“满分一百。连两年位列末等者,降三级调用;连三年末等者,剥皮揎草,革职查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