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漏声在这座庞大宫殿群里,总是显得格外黏稠。
乾清宫西暖阁的铜鼎里,银霜炭烧得正旺,连一丝烟气也无,只把那股子燥热闷在厚重的明黄帷幔里。
已是深夜,宫外早落了钥,六宫的灯火次弟熄了,唯独这暖阁,亮得像是在熬鹰。
朱由检靠在紫檀雕龙大椅上,没穿那身沉得压死人的衮服,只披着件半旧的青色常服。
他手里端着个建窑的黑釉茶盏,没喝,就由着那茶水凉透。
阶下,首辅洪承畴正趴在御案的下首,手里握着杆狼毫,落笔极快。
纸面摩擦的沙沙声,是这大殿里唯一的活气。
过去的两个月,大明朝的权力中枢生出了一桩让天下读书人如丧考妣的奇景.....当朝首辅,不在文渊阁办公,竟被皇帝直接赐了铺盖卷,常驻紫禁城。
后宫的怨气早从坤宁宫一路飘到了煤山。
周皇后身边的老嬷嬷借着送参汤的名义,连着三晚在殿外候到子时,连皇帝的面都没见着。
朱由检不是不想夜夜笙歌,他是个正常的男人,灵魂深处更带着现代人对八小时工作制的本能渴望。
但他不能停。
大明这艘船,虽说没有像是崇祯初年那般水线已经没过了甲板,底下全是被蛀空的烂木头....但...高速航行的船,危险也很多...冰山...也很多!
他收回目光,看着阶下的洪承畴。
为什么是洪承畴?
朝堂上不是没有清流,不是没有名臣。
但那些人肚子里装的是太极图,嘴里念的是圣人言,手里盘的是同乡会。
他们要的是体面,是制衡,是陛下垂拱而治.....去你的垂拱而治!
朱由检不需要体面,他要的是一台没有感情的推土机。
洪承畴从未在中枢立过山头,没有错综复杂的姻亲裙带,最关键的是.....他够狠。
这个人为了爬上去,为了青史留名,可以把脸皮撕下来垫脚,可以把所谓的文人风骨剁碎了喂狗....当然,温体仁也完全可以这样做,实际上,他也这样做了...但温体仁,没有洪承畴的能力!
“陛下。”洪承畴停了笔,没有抬头,只是将那份写了半夜的折子双手捧起,举过头顶。“五律,草拟完了。”
王承恩极有眼色地碎步上前,双手接过,呈到案头。
朱由检没有看折子,目光越过御案,落在洪承畴那因久坐而微微僵硬的脊背上。
“洪卿,这五条律一出,你老家福建的祖坟,怕是保不住了。”朱由检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洪承畴的指节在袖中微微一屈,随即伏地再拜,额头贴着金砖,“臣的祖坟在心里。只要这大明江山不塌,臣的坟头便永远有香火。若天下皆反,纵是风水宝地,也只配给野狗做窝。”
朱由检笑了笑,这就是他喜欢洪承畴的原因。
大家都是实用主义者,不用演那些君臣相知明君贤相的烂戏。
他翻开折子,折子上的墨迹还未干透,五条铁律,字字如刀,
其实,这五条律,早在两个月前的一次“闲聊”中,便已埋下了杀机。
那些日子,都察院左都御史伙同六科给事中,洋洋洒洒递了四十七道折子,弹劾户部拨给西北赈灾的银子“账目不清”,实则是为了掩护江南盐商拖欠的税银。
折子里引经据典,从周礼扯到祖制,满篇皆是“天地阴阳、君子小人”。
那一天,朱由检没有发火。
他只是让王承恩搬了个火盆,当着内阁和六部尚书的面,把那四十七道折子烧成了一滩灰。
“自今日起,朝廷不听闲篇。说赈灾,便只认几斤粮、活几口人;说治水,便只看淤泥清了几尺、河堤高了几寸。满嘴周礼救不了饿死的百姓,满篇锦绣挡不住建奴的刀锋。不能落地者,皆为废纸;不干实事者,皆是蠹虫!”*
这是第一律:实效唯一。
紧接着,工部侍郎因修缮京营营房延期,习惯性地将皮球踢给户部说没钱,户部又踢给兵部说没报备。
朱由检没有让三法司去查,而是直接让锦衣卫把这三个衙门经办的三个主事,一根绳子拴了,扒光了官服,在午门外枷号示众,并在三人胸前挂了一块牌子:“推诿误国,连坐连罚”。
这便是第二律:权责闭环。
一事一主,谁签字,谁掉脑袋。
而最让天下读书人胆寒的,是第三律:去党去私。
朱由检端起冷茶,抿了一口。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散开,他的思绪飘到了更深的地方。
他比谁都清楚,封建王朝的党争,从来不是简单的好人打坏人。
华夏社会以农耕为基石,土地是不动的,人就是绑在土地上的。
出门在外,凭什么相信你?凭的是恩师、旧部、姻亲、同乡。
这就是“家国同构”的底层逻辑。
你拔出萝卜,必然带出泥;你砍掉一个贪官,就会惹毛一个宗族。
朱由检在心里冷笑:“都想在这大明朝玩《教父》那套黑帮家族的把戏。可惜,朕手里拿的是《黑客帝国》的剧本,朕特么要拔的是你们的电源!”
朱由检看着折子上的文言定稿,眼中终于闪过些许赞赏。
洪承畴,果然是个极好的刀斧手。
“天下之患,不在无制,而在虚文;国之大蠹,不在无赋,而在中饱。
自今而后,绝空谈之风,核落地之效;定权责之防,斩推诿之弊。
朝堂之上,无分党籍,唯论实功。
凡结党营私、互为羽翼者,同乡则夷其族,师生则断其传!
天下财赋,归于一统,涓滴之流,必溯其源;山川基建,国之大本,有阻挠抗命者,不论亲疏,毋问品秩,皆杀无赦!”
“好一句皆杀无赦。”朱由检合上折子,随手扔在案上。“发抄邸报,明发天下。谁敢在这五条线上伸爪子,你就用安都府的刀,剁了他们的手。”
“臣,领旨。”洪承畴深深叩首。
事情办完了,洪承畴却没有退下的意思。
他知道,今晚真正的戏肉还没端上来。
这前三个月的血雨腥风,这五条铁律的颁布,不过是给病人刮骨疗毒的前奏。
真正的开膛破肚,就在今夜!
……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暖阁墙上挂着的那幅巨大的《大明混一图》前。
他的手指缓缓划过九边,划过江南,划过黄河。
这片土地太大了,大到任何政令出了紫禁城,就像泥牛入海,被层层叠叠的官僚体系稀释得连渣都不剩。
“洪卿,大明的内阁,自太祖废丞相,成祖设内阁以来,历经二百余年。”朱由检没有回头,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你在这个位子上坐了三个月,感觉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