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压在乾清宫的琉璃瓦上,扑簌簌地往下掉。
暖阁内的气氛,随着那锅炖得烂熟的羊肉被撤下,再次变得冷硬而肃杀。
残茶的苦香替代了肉脂的浓郁,两张紫檀大椅相对而设,中间是一张巨大的紫漆平头案。
大明新任内阁首辅洪承畴,用帕子极其仔细地擦净了指缝里的油星,正襟危坐。
那双在死人堆里熬出来的眼眸,此刻亮得像淬了火的刀锋。
一顿饭的功夫,他的胃暖了,但他的脑子却燃烧得更炽烈了。
皇帝朱由检没有回龙椅,而是随意地倚在平头案的另一侧。
他让王承恩搬出一叠厚得像砖头一样的文书。
这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由他牵头,与工部尚书宋应星及几十名水利大匠熬了无数个通宵,修改了上百遍的《黄河全流域综合治理全流程大纲》。
“饭吃饱了,力气攒足了。”皇帝将那摞文书推到洪承畴面前,“亨九,上午咱们论了道,搭了骨架。下午,咱们来磨一磨这杀人的术。”
皇帝的手指在文书的封面上点了点,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大明以前干工程,叫走一步看一步。钱不够了找户部哭,人不够了去乡下抓,塌了就补,补了再塌。这叫裱糊匠糊破窗户。”皇帝的眼神冷冽下来,“朕要你干的,是全流程标准化施工组织管理。从第一铲土到百年后的每一块砖,全在规矩里,全在定数中。”
洪承畴翻开文书的第一页,赫然写着四个大字:前期准备。
“勘测设计。打仗要舆图,治水更要。工部以前画的那些大写意山水画,统统给朕烧了!用带刻度盘的经纬仪,搞三点定位,把黄河全流域的每一道弯、每一道坎,死死钉在拔高极度精准的‘一比一万’地形图上!再给朕立起一百个水文站,日夜不停地测水位、算流量、称含沙量!”
“征地移民。”皇帝竖起两根手指,“就近与开发并举。”
“物资与检验。木石钢铁,绝不分包里长保长,总指挥部直属集中公开招标。入库查验,不合格者不仅当场退回,商号直接落入永不录用的黑名单,三代不许吃朝廷工程的饭!”
“培训。”皇帝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眼神极其幽深,“指挥部要办校,办突击营!所有的河工,必须经过施工技术和避险查核!”
洪承畴眉头深深地锁了起来,他看着文书上条理清晰的步骤,咽了一口唾沫,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陛下……这四策,诚乃万世不拔之基。只是……”
洪承畴站起身,拱手,语气中透出极大的焦虑:“勘测万里河山,非一两年不可得全貌;百个水文站周密建档,又非朝夕之功;打造遍布北方的二十四个连营级枢纽大仓,备齐三个月的百万巨石良木,更是耗日持久。”
他深吸一口气,直逼问题核心:“更何况,培训工匠,让十万大军由杀人技转练土木之功,更是个移山倒海的慢活。陛下,这四项筹备若真要从头做起……怕是要熬上个三年五载啊!黄河水患迫在眉睫,中原黎民命悬一线,这前期准备,咱们可是等不起岁月的干耗!”
皇帝安静地听着。
等洪承畴全盘托出他的推演与焦虑后,皇帝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去浮沫,
“怎么?觉得千头万绪,真要从头办起,黄花菜都凉了?”
“砰——!”
皇帝手中的茶盏重重顿在案上,溅出几滴滚烫的茶水。
他霍然起身,
“洪承畴,你难道忘了,朕是个只争朝夕的人?你以为朕今天跟你说的这四个前期准备,是纸上谈兵?是让你明天才去招兵买马?”
“这些事,朕不是现在才开始干,而是已经让皇庄、内库、宋应星他们,默默推行了足足四年!”
洪承畴猛地抬起头,满眼骇然,
皇帝的语速越来越快,如战鼓急催,“朕早就命皇家工学院在京郊秘密开办了水利大匠学校!这几年撒出去的几千名理科学子,早就在黄河沿线建起了一百个伪装成客栈、码头的水文站,日夜不停地记了四年的水文底账!”
“你以为那些堆在洛阳、徐州、大同外围的如山石料,是天上掉下来的?你以为朕这几年拼命开了几处铁矿是在造枪炮?”皇帝指着册子上的后勤数字,“那是,一点点攒出了够总指挥部挥霍半年的战略家底!”
“至于人....所有的领班工头,早就腰里揣着牌在内务府的工程里历练了!还有你以为无用的兵……”皇帝俯下身,眼神如刀刃般抵在洪承畴的瞳孔上,“你以为过去三年,朕严令九边新军去修筑什么防线、挖百里战壕、建水泥堡垒....”
那句话仿佛惊雷劈在洪承畴的脑海中。
“他们的手,不仅握得住绣春刀,更挥得动百斤重的夯铁!”
“善弈者谋长远,不善弈者谋子杀。朕布此局,隐忍不发已越四载夏冬!所谓的前期筹备,朕早替你把底子熬成了纯钢!”
皇帝猛地退后一步,大袖一挥。
“粮草已足,利器已铸,万事俱备!朕现在,只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子、敢杀人、懂道理的三军统帅,去把这仗给朕打成百年的丰碑!洪首辅,这仗,你能不能打?”
洪承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这等草蛇灰线高瞻远瞩的帝王心术,直接碾碎了洪承畴心里最后的一丝疑虑。
“臣……粉身碎骨,必斩这黄龙项上人头!”洪承畴的声音沙哑,透着压抑不住的狂热。
皇帝一脚踢开碍事的锦杌。
“前期底子在了,接下来,就是真正见血的主体施工阶段。”
“崇祯十二年四月至二十年十二月。这八年零八个月,每一天,都要给朕钉死在尺子上!”
皇帝拿起朱砂大笔,在一张长长的黄河全流域地图上,狠狠地划下了一道又一道红线,将绵延千里的长线切成了无数小块。
“这第一刀,叫项目责任制与标段划分。”
“千里长堤,若是混在一起修,必定是扯皮推诿,成了一锅烂粥。朕要你把它切碎!每十公里,划为一个标段。每个标段的工期,死磕在两年之内。超出一天,不用户部查,总指挥部自带的锦衣卫先办他!”
“每个标段,设一名总管,咱们大明就叫标段都督!不管他是几品文官、总兵还是民间大匠,在这个十公里内,他就是土皇帝!进度、质量、安全、银子,他一个人背所有的黑锅和泼天的富贵!”
“权责无形则推诿,悬之于刀则利出。干好了,加官进爵;干砸了,他这颗脑袋就是填河的第一块石头!”
把责任精准地砸在一个具体的人头上,连找替罪羊的机会都不给。
洪承畴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这招太现实太无孔不入了。
“光定责任不行,得管进度。朕教你一个神器......横道图。”
皇帝抽出一张极大的空白宣纸,用尺子在上面画起了格子。
横轴,是密密麻麻的月份和日子;纵轴,是每一道具体的工序:挖槽、打桩、砌石、灌灰、合龙。
皇帝用朱砂笔在格子里画出一条条长短不一的横线,就像阶梯。
“把一万人的活,拆解成一百个步骤。哪一天开始挖土,哪天必须挖完;挖土的同时,哪一天木材必须到码头,打桩必须在哪一根线上跟进。哪一个环节拖了一天,后续所有的横线都会报警!”
“每七天开调度会,就拿着这张图对着核查!哪一列空了,缺人当场补人,缺料当场查办押运官。进度前置,防微杜渐!”
洪承畴眼睛都瞪红了。
作为一个常年调度几十万大军粮草辎重的统领,他太明白这张图的含金量了!
大明以前的工期,是闭着眼睛猜的糊涂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