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张图,把无形的时间,变成了有形的、可以被分割、被测量、被监督的铁笼!
这是兵家排兵布阵的无上阵图啊!
“不仅有图,更有赏罚。提前完工的标段,额外重赏总价半成的银子!拖延者,每拖一日,罚千分之一的工程款!拖过一月,直接褫夺官身,换人换旗!”
皇帝冷眼看着惊骇的首辅,话锋极速一转。
“别以为求快就行,萝卜快了不洗泥,那是草菅人命。锁死进度的铁枷锁,名叫质量监理。”
“大明的官督民办也是糊涂账。朕要你实行三检制。第一道,干活的匠人自己互查;第二道,班组之间交叉抽检;第三道!由独立于施工队伍的质量监理司,用拿着尺子和铁锤的黑脸判官,来搞专检!”
“除了检验,必须勒石刻名!从采石供货的商贾,到推车的马夫,到标段都督,统统建档留存。百年之内,坝在哪一段垮了,按着石头上的名字抓人,子孙偿还,三族连坐!”
说到此处,皇帝将目光投向了窗外苍茫的风雪。
“竣工验收只是第一步。大明以往的蠢病,叫重建轻管。花了上千万两银子修的坝,修完论功行赏,然后拍拍屁股走人。树死了没人补,老鼠打洞没人管,被当地豪强挖了土去盖违章建筑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到一场百年大雨倾盆,大坝溃决,几千万两白银和几省生灵,听个响就没了!”
“败家败国,莫过于此!”
皇帝指尖重重点在案几上。
“百年之功,忌在身退;万世之业,重在守成。
第四部分,全生命周期运维管理体系。”
“朕要在总指挥部麾下,建立一支大明帝国永远不裁撤的铁军.....专职护河大军!”
洪承畴喉结翻滚。
“兵是要吃饭的,大坝是要保养的。户部那个千面漏风的破罐子,绝不能作为这百年大计的钱袋子。”
皇帝拿起朱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生生不息的回环。
“更新改造基金机制。这是咱们大明第一只会下金蛋的母鸡。黄河通了,漕运南北不断,收航运过路税;拦水做堰了,引水灌溉万亩枯田,收农业水税;泥沙填出的淤地,收官田承包租金。所有的收益中,雷打不动抽取两成!”
“这两成的真金白银,剥离于国库之外,单独锁进大明皇家中央银行的河工作用底仓里。专款专用,只许用来翻修大坝、购买机器、更替木石!绝不允许任何六部官员伸手,连朕,也不挪用!”
“以河养河,基业长青。自此大明,再也不当那被一条水沟年年吸精血的冤大头!”
如果说前面那些图纸、责任制让洪承畴见识了皇帝神魔般的术,那么这手以河养河,自负盈亏的独立经济体构架,则彻底将洪承畴拉入了一个他想都不敢想的新世界。
他隐约看见,在这套机制下,朝廷不再是被动填坑的叫花子,而成了操控山川的东家。
“最后一部分,也是定生死的底牌。”
皇帝站稳身躯,声音猛地沉入不可知的深渊,带着几分沉甸甸的压迫感。
“风险防控与应急响应网。”
皇帝在纸上画下了五个大字:自然、技术、社会、贪墨、断顿。
“凡战,未思胜,先虑败。工程修得再大,规矩定得再死,天灾人祸也决不仅凭人力就可以断绝。这五条,皆可毁堤!”
“特大洪峰过境、地震撕裂断层,这是天命。堤坝技术管涌引发连锁溃散,这是大限。这两条,定为一级极度风险!”
“移民暴乱、乡绅煽动滋事,这是人心。贪官上下其手、偷工减料换去核心钢筋,这是沉疴。这两条,定为二级高危风险!”
“针对这五大劫难,没有扯皮,只看‘分级定夺图’。”皇帝冷酷地颁布铁律,“水文站一旦提前七十二个时辰算出洪峰,快马、信鸽加望远镜烽火台接力报警。地方乡绅滋事,锦衣卫的刀提头去见!敢在工程上贪墨五十两以上者,剥皮揎草,吊尸于工地示众!”
“为了防止天灾绝境。”皇帝的手指用力地点在案上发白,“真到了千钧发之际,军队必须砸进缺口去填命!”
整个乾清宫暖阁中,温度仿佛瞬间降至破冰。
“事态真若破天而下怎么办?”
皇帝立于地心,背负双手,眼眸如渊。
“管涌塌方、局部死人数十。这叫四级响应,标段都督自己填坑,事后查办。”
“百米决口,决战泥沙。这叫三级响应,黄河分局主官和工科大匠去顶住。”
“要是哪一城面临倒灌,百万灾民危在旦夕!那是二级响应!你,洪首辅,带着内阁所有堂官滚边关第一线去,调集全省兵马强拆官府、开库放粮去堵!”
“如果……”皇帝微微仰起头,“如三门峡这等龙脉重器,遭遇百年不遇的超绝天威即将溃入中原。那是最高的一极响应。”
皇帝突然走到洪承畴面前,语气不再是帝王的威压,
“如果是那等绝天地通的绝境……”
“届时,朕!大明皇帝!会亲自披龙甲下黄河!下发天下勤王令,调集帝国北上所有的兵、钱、粮往里填!”
“天欲倾之,朕便以国力擎之;水欲覆之,朕便以千万骨血筑之!”
洪承畴的双膝不由自主地一软。
风声在窗外凄厉地哭嚎,乾清宫暖阁内静到骇人。
洪承畴紧深深地吸进一口热流。
他往后退了整整三步,郑重肃穆地整理了一下沾染了些许褶皱的赐服。
随后一揖到底。
腰弯如满弓,大拜无言。
“臣,洪承畴,今日方知,何为谋国,何为万世拔城之主。”
这位历百战见惯生死沉浮的军政强人,声音竟然带上了罕见的颤抖,
“过去,臣自视甚高。以为陛下拔臣入阁,不过是看中了臣手里沾满血的刀,让臣去替您劈砍那些江南抗逆的士绅泥沼,充个屠户罢了……”
洪承畴直起腰,那张布满沟壑与风霜的老脸上,死灰散尽,
“今日臣懂了。杀几个士绅,那叫清算。把这条吃人的万里黄龙锁进规矩的铁笼,把这腐朽的天下用这套不讲理的术法敲碎了重新铸造!这才是大明首辅该担的千秋大业!”
他猛地抬起头,声如洪钟,“臣,接下这黄河总指挥的帅印!愿在此立绝命军令!十年之内,若是这套规矩没跑通,黄河若有一步溃决之危。臣洪承畴,自缚青砖沉于龙王庙前,以血谢天下苍生!”
皇帝安静地看着眼前的老臣,随意地摆了摆手,把桌上一盏温热的茶汤推到他那边。
“你的命不值几文钱,朕要留着你这把剔骨刀杀人。去吧。”
皇帝将双手拢入毛领之中,转头望向门外风雪中苍茫的太和门广场。
“带着朕今天砸进你脑子里的东西,去内阁值房,去六部议事堂。”
“去把这套没商量的铁规矩,狠狠砸在温体仁他们的老脸上!去告诉那帮在四书中泡软了骨头的老古董……”
“大明的规矩变了。不信皇天后土,只信人定胜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