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外的风雪依旧凄厉,但在乾清宫的暖阁内,地龙烧得正旺,那股仿佛能将人骨头缝里的寒气都融化的暖意,与外廷的肃杀形成了绝对的切割。
大明帝国的新任内阁首辅洪承畴,此刻正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张锦杌上。
他的呼吸比昨天深夜坐在这里时要平稳得多,经历过太和门广场上的万众侧目,经历过那座震撼人心的黄河微缩沙盘的洗礼,洪承畴那颗在沙场上淬炼出的心脏,已经彻底完成了重构。
他不再是那个战战兢兢揣测圣意的外臣,而是大明这艘正在疯狂调转船头的巨舰上,握着舵盘的大副。
成为皇帝绝对的自己人后,洪承畴身上的那股子卑微不见了,脸上是极致的谦恭.....因为深知皇帝的恐怖,所以谦恭;也是种极致的自信.....因为背靠大明第一人,所以无畏。
皇帝脱下了沉重的朝服,换上了一件轻便的狐白裘,正盘腿坐在御案后。
“早朝的戏唱完了,沙盘也看过了。”皇帝头也不抬,语气如同拉家常般随意,却带着直指核心的锋芒,“首辅的第一课,咱们不谈经史子集,不谈儒家大道。朕只问你一件事.....这黄河工程,这千秋之业,你打算怎么建?”
暖阁内的空气,仿佛随着这句话微微一滞。
洪承畴没有立刻作答,他双手抚在膝盖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
若是换了前朝的那些阁老,此刻必定是长篇大论,引经据典,从大禹治水扯到潘季驯,先用一堆华丽的辞藻给自己套上一个尽心竭力的安全罩,绝不敢在皇帝面前露怯。
但洪承畴坦荡得很。
他微微欠身,直视皇帝的眼睛,声音沉稳中带着十二分的诚恳:“回陛下,臣不瞒您。臣这半辈子,都在马上和刀尖上打滚。此前虽在地方也督办过水利,但那不过是疏浚州县小渠、修缮几里护城河的末节。统筹调度的人力物力,顶多万余人。”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愈发肃穆:“然,今日所见之黄河全流域治水宏图,其规模之巨,耗费之浩大,牵涉之广,已远超历代治水之极!臣若大言不惭,说能凭一己之力手到擒来,那是欺君。
是以,臣恳请陛下不吝赐教。陛下定下规矩指明方向,臣再去查缺补漏,以臣这身刮骨的刀法,替陛下把这蓝图落地!”
这话一出,暖阁里安静了片刻。
随后,啪的一声,皇帝仰起头,开怀大笑。
“好一个查缺补漏!”皇帝伸手指着洪承畴,笑骂道,“若是温体仁那老泥鳅坐在这里,打死他也说不出这四个字。他只会跟朕说‘圣明无过,臣必奉旨而行’。”
洪承畴嘴角也浮现出极淡的笑意。
他敢说这四个字,是因为知道当今皇帝与大明历代先皇最本质的区别.....这位年轻的帝王,是一个绝对的实用者。
皇帝不怕臣子不懂,就怕臣子不懂装懂;皇帝也不认为自己是全知全能的神仙,他能提出构想,但他同样知道,任何宏大的计划在落地时,一定会遇到无数阻力。
这正是洪承畴内心深处对这位皇帝最为感激,也最为崇敬的原因。
帝王之量,不在于乾纲独断之威,而在于容人、容错、容天下大实大变之量!
“你既坦诚,朕便给你交底。”皇帝敛去笑容,从御案下抽出一个紫檀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叠厚厚的,画满奇怪图表和线条的宣纸。
“治黄河,最怕的是什么?”皇帝拿出一张纸,拍在桌子上,“不是决口,不是泥沙,而是政出多门!
工部管修堤,户部管拨钱,兵部管调兵,地方巡抚管征夫。
真决口了,工部骂户部不给钱,户部骂工部贪墨,地方骂朝廷瞎指挥。
扯来扯去,银子花光了,老百姓淹死了,最后杀几个替罪羊,明年接着修,接着决。”
洪承畴的眼角跳了跳。
“所以,朕要上你的第一课,就是.....体制重构。”
皇帝站起身,走到暖阁墙壁上挂着的一块巨大的黑板前,这是皇帝特命内造办前些日子制作的,拿起一根白石灰条,在黑板的最上方,重重地写下了九个大字:
【黄河治理总指挥部】
“洪承畴,你记住。从今天起,没有工部治河,也没有地方治河。只有这个‘黄河治理总指挥部’!”
皇帝用石灰条敲击着黑板,每敲一下,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洪承畴的神经上。
“此机构,级别正一品!直接对朕负责!凌驾于六部九卿和沿河七省地方官府之上!它是这场治水战役的最高决策与绝对指挥中枢!”
洪承畴眼睛瞬间亮了,他猛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小册子和一支自来水炭笔,翻开空白的一页,开始疯狂地记录。
“总指挥,由你这个内阁首辅亲自兼任,总揽全局!”
皇帝转身看着奋笔疾书的洪承畴,“设副总指挥两名,一名专管工程技术,一名专管行政后勤。设总工程师一名,由工部最资深的水利大匠担任,不问品级,只问技术!再设参谋团队二十人,水利、军事、户部算盘精、刑部律法专家,统统给朕塞进去!”
洪承畴一边记,一边在心里倒吸冷气。
这种人事架构,完全脱胎于九边军镇的督师大帐,但又比督师大帐更加精密更加专业。
“你要成事,手里必须有剑。”皇帝丢掉半截粉笔,重新拿了一根,“朕给你四项核心特权。你听好,也记好!”
“绝对人事任免权!凡黄河治理系统内的官员,不管他以前是几品,总指挥部有一言而定之权。能者上,庸者下,抗命者,就地免职查办!”
“绝对财政支配权!朕会设立专项‘黄河治理基金’。这笔钱,户部只负责往里打钱,没有一文钱的审批权。怎么花,总指挥部说了算!”
“绝对军事指挥权!沿河十万驻军、新军,凡河工需要,皆受总指挥部节制调遣。敢有按兵不动者,按贻误军机论斩!”
“绝对行政执法权!不论是皇亲国戚的庄田,还是孔府的祭田,只要挡了河工的道,只要阻碍了治水,总指挥部可越过地方衙门,直接抓人、抄家、拆房!朕让田尔耕配合你!”
“统辖诸司,专擅河政;上不羁于六部之陈规,下可断州县之机宜。以此利剑,方能斩黄龙之鳞!”**
洪承畴记下最后一行字,笔尖都在微微颤抖。
“总框架有了,骨肉怎么填?”皇帝没有给洪承畴喘息的时间,继续在黑板上画出六个分支,“总指挥部之下,设六大职能司局。这不是六部的翻版,这是流水线上的精密齿轮。”
“工程技术司。负责勘测、规划、定标准。全天下懂水利的人,朕都会搜罗进去。他们就是这场仗的参谋部,负责指哪打哪。”
“物资保障司。修河需要石头、木材、糯米、水泥。以往是地方摊派,层层克扣。现在,全部由这个司集中采购,依托大运河建立巨型仓库。检验不合格的材料,敢运进场,直接把供货商和采购官一起填河!”
“人力调度司。负责招人、发钱、管饭。不要以前那种强抓来的壮丁。要给钱,给够钱!把他们当兵一样练,当匠一样用。”
“财务审计司。总预算、决算,每一笔银子从哪里来,到哪个包工头手里,必须账面清白。每月在沿河州县张榜公布资金去向,实行财务公开!”
“质量监理司。这是重中之重!”皇帝敲黑板的声音骤然加重,“所有的监理工程师,全部从工部最挑剔的死脑筋和军队里退下来的老兵里抽调!实行旁站监理!什么叫旁站?就是工匠铺一层砖,监理必须在旁边睁大眼睛看着!不合格,立刻返工。竣工验收不合格,绝不接收!”
“安全应急司。治水是拼命的活,但不能白白送命。防汛预案、救援队伍、医疗物资,必须齐备。”
皇帝一口气说完六大司局,拿起茶盏喝了一口润喉,看着还在奋笔疾书的洪承畴,
“当然,有权必有腐,这是人性。总指挥部如此大的权力,必须有狗链子拴着。”
洪承畴停下笔,抬起头,神色凛然。
“朕会在总指挥部设联合办公大厅,六部各派要员常驻,实行一站式审批,免得公文在紫禁城和工地之间跑上几个月。同时……”
皇帝的眼神变得如刀般锐利:“安都府将向总指挥部及其下属所有工地,派驻实权千户。他们不插手工程,不懂技术就不准说话。他们只带两样东西去.....眼睛,和刀。负责死死盯着工程质量、资金流向和官员廉洁。安都府只对朕负责,发现贪墨舞弊,无论官职多高,先斩后奏!”
“权出中央,威临四野;六司齐运转,缇骑掌刑诛。明罚敕法,以成千秋之功!”
洪承畴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知道,这套从顶层设计到基层执行,再到独立监督的闭环体系一旦建立,大明沿河那些企图在治水中捞一笔的官僚豪绅,将迎来一场灭顶之灾。
“体系建好了,接下来,是思维的重构。”
皇帝坐回御案后,招了招手,王承恩立刻带着几个太监,抬进了一个缩小版的黄河沙盘,放在两人中间。
“亨九,你打了一辈子仗。朕问你,如果建奴在沈阳,你在锦州。建奴源源不断地从后方运粮运兵来打你,你是只在锦州城墙上死守,还是想办法派骑兵去断他的粮道,烧他的老巢?”
洪承畴毫不犹豫地回答:“善战者,必攻其必救。死守孤城乃兵家大忌,自当出奇兵,截其粮道,断其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