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皇帝一拍大腿,“那你告诉朕,过去几百年,咱们大明修黄河,是不是在死守孤城?”
洪承畴愣住了。
皇帝指着沙盘下游那密密麻麻的黏土堤坝:“黄河之患,患在水吗?错!患在沙!中游黄土高原,千万吨泥沙滚滚而下,这是敌人的‘兵源’和‘粮草’。
而咱们大明的官员在干什么?他们全趴在下游的开封、徐州,没完没了地修堤坝、加高堤坝。
水来土掩,这就是死守孤城!这叫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皇帝拿起水壶,往沙盘里倒水,浑浊的水流再次演示了泥沙淤积,决堤的惨状。
“敌人的兵源源源不断,你下游的堤坝修得再高,能高过天去?
所以,从今天起,你要把脑子里治河就是修堤的旧观念,给朕彻底砸碎!转变成全流域系统治理!”
皇帝用手指在沙盘的上中游画了一个大圈:“治黄河,堤防只是最后一道防线!真正的战场,在上面!修低堰拦沙,是在关口设伏,消耗敌军兵力;而更根本的……”
皇帝的眼中爆发出两团精光:“是水土保持!在黄土高原大量植树造林,修筑梯田,固住那些要被冲刷进黄河的黄土!这才是真正的断其粮道,抄其老巢!”
洪承畴的瞳孔剧烈收缩。
“咱们来算一笔账。”皇帝拿起算盘,噼里啪啦地拨动起来,“过去十年,大明为了修补下游那破堤坝,年年决口年年修,总计花了多少银子?户部有账,两千一百八十万两!结果呢?依然是一颗随时会爆炸的雷。”
“现在,朕让你按照全流域系统治理.....修大坝、搞束水攻沙、搞中游水土保持。一口气砸下去,总花费可能高达两千三百万两!比过去十年还多!”
皇帝死死盯着洪承畴:“作为首辅,能不能看懂这笔账?”
洪承畴猛地站起身,眼神中燃起狂热的火焰,他大声说道:“臣看懂了!前者的两千一百八十万两,是无底洞,是年年放血,不仅白花,还会搭上无数人命赋税!而这局的两千三百万两,是一次性买断百年太平的军费!一劳永逸,是以大投入博取万世之利!”
“守孤城者,虽竭天下之财,终为鱼鳖;断根源者,集一役之功,可奠千秋!”
“好,你的脑子转过弯来了。”皇帝满意地点点头,“既然明白了这个算账的逻辑,那咱们再深化一步。从一次性工程转变为全生命周期成本思维。”
皇帝再次抛出一个军人的比喻:“你去兵部采买军械。面前有两把刀。一把是劣质生铁刀,造价二两银子;一把是精钢锻打的绣春刀,造价二十两。你买哪个?”
“自然是精钢绣春刀!”洪承畴答道,“生铁刀虽便宜,但在战场上一砍就卷刃,不仅伤不到敌人,还会搭上士卒的性命。算上抚恤银和战败的损失,那二两银子的刀,比两千两还要贵!精钢刀虽贵,但能用十年,杀敌百人,这叫物超所值!”
“聪明!”皇帝指着沙盘上的堤防模型,“那朕问你,为什么咱们大明修大堤的时候,全天下的人都只想着怎么省钱怎么来?”
皇帝又开始在黑板上算账。
“传统土坝,用黄泥和干草堆起来。建设成本极低,一公里只要十万两。但是,它的寿命只有五十年。
而且,因为容易被冲刷,每年维护的费用高达五千两。五十年下来,光维护费就是二十五万两!加上建造成本,五十年的总成本是三十五万两!”
“若是按照工部最新的方案,不用纯土,而是在迎水面用巨大的青石条砌筑,内部用最新的熟铁拉杆加固,核心浇筑三合土甚至水泥。这种优化砌石坝,建设成本高达二十万两,翻了一倍!户部看了肯定要骂娘。”
“但是!”皇帝用石灰条重重地画了一条下划线,“它的寿命,是两百五十年!而且坚如磐石,每年的维护费只要一千两!两百年下来,总成本只有四十万两。折算到每五十年,它的成本其实只有十万两!”
皇帝转过身,看着已经被这套算账法彻底征服的洪承畴:“建土坝,五十年的成本是三十五万两;建砌石坝,五十年的成本是十万两。省了七成还多!这还不算土坝随时可能决堤造成的上千万两经济损失!”
“这,就叫全生命周期成本!”
洪承畴觉得自己的头皮都在发麻。
他这半辈子,见过贪官算账,见过清官算账,但从未见过哪个皇帝,能把一本账算得如此透彻,如此直击帝国百年国运的痛点!
“陛下真乃天人!这一笔账,算破了千百年来勤俭建国的伪善面具!臣不仅要在河工上用这套算账法,将来军械、造船、修路,臣统统都要用这套法子去砸户部那些迂腐算盘精的脸!”
“起来起来,别动不动就跪,地上凉。”皇帝摆摆手,让洪承畴坐下,“这最后一课,最难,也最考验你首辅的手段。”
“从行政命令,转向经济激励。”
皇帝端起冷掉的茶水,王承恩赶紧换上热的。
“你带兵的时候,如果遇到难啃的城池,你是拿着鞭子在后面抽士兵,逼他们送死有用,还是直接把几大箱子白银抬到阵前,大喊先登城头者赏银百两有用?”
“自然是后者!”洪承畴斩钉截铁,“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鞭子只能抽来行尸走肉,银子才能买来敢死之士!”
“这就对了!”皇帝一拍桌子,“既然连大头兵都知道这个理,为什么咱们修河工的时候,就变成了官府强行征发徭役?把老百姓像锁囚犯一样锁到工地上,不给钱,不管饭,拿皮鞭抽着他们干活?”
皇帝的眼中闪过厉色:“这种靠行政命令逼出来的河工,能有什么质量可言?他们巴不得今天修好明天就塌,好借机逃跑!质量差,效率低,民怨沸腾,最后逼出民变!”
“所以,总指挥部成立后的第一道军令,就是彻底废除河工徭役制!”
洪承畴惊悚地抬起头:“陛下,废除徭役?若全靠花钱雇募,这笔银子……”
“账,刚才已经算过了!用高薪雇募,哪怕人工费翻了三倍,只要工程质量翻倍,寿命翻十倍,大明还是血赚!”
皇帝给出了具体的解决方案:“实行自愿报名+高薪招募!不仅发工资,还要改变发工资的方式。不能按人头按天发,那会养懒汉。”
“要实行班组承包制和计件工资!一百个人一个班,划定一段工程。干得快,干得好,提前完工,不仅拿全额工资,还有巨额奖金!干得慢,磨洋工,不仅没奖金,还要扣钱!”
“优质优价,多劳多得!你要让那些干活的泥瓦匠、力工知道,他们不是在给皇帝服苦役,他们是在给自己赚真金白银!你信不信,只要银子给到位,规矩定死,那些老百姓干活的速度能比新军冲锋还快?”
洪承畴听得热血沸腾。
他脑海中迅速推演着这套机制落地后的场景。当行政强制变成经济诱惑,当苦役变成致富的门路,整个黄河沿线的数百万劳工,将爆发出一股连鬼神都要退避三舍的恐怖力量!
“陛下!”洪承畴激动地站起身,拱手抱拳,眼中闪烁着狠辣精明,“陛下这套激励之法,犹如神兵利器!然,臣以为,光有银子的诱惑还不够。臣想在这套法子上,再加一道锁!”
“哦?你说。”皇帝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洪承畴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地说道:“臣想效仿太祖高皇帝修筑南京城墙之法.....实行‘物勒工名,连坐诛戮’之法!”
“臣打算下令,每一段大堤、每一座水闸,必须在最显眼的青石上,深深地刻上施工班组长、材料供应商、监理官员以及主事官员的名字!”
洪承畴身上的那股修罗杀气,此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只要工程交付,这块石头就立在那里!
百年之内,哪一段垮了,哪一段出了质量问题,锦衣卫就按着石头上的名字去抓人!
不管是官员还是工头,哪怕他已经致仕回家,哪怕他已经入土为安,直接刨坟掘尸,诛其三族,以儆效尤!”
“赏必厚,使勇夫有千金之望;罚必烈,使贪吏有灭族之忧!金城汤池,非土石之坚,乃律法之严;物勒工名,非苛政之虐,乃千秋之责!”
皇帝听完,定定地看了洪承畴良久。
“哈哈哈!”皇帝突然抚掌大笑,“洪承畴啊洪承畴,你这把西北砍山刀,果然是天下第一利器!用利益驱使他们的贪婪,用灭族悬在他们的脖子上。好!极好!朕准了!这事,就这么办!”
君臣二人在这小小的暖阁内,几番唇枪舌剑,思想交锋,便将一个足以颠覆大明数百年传统的庞大工程管理体系,敲定得严丝合缝。
“咕噜噜.....”
一阵不合时宜的声音突然在暖阁内响起。
洪承畴老脸一红,下意识地捂住了肚子。
从昨晚到现在,他的大脑一直处于高强度的运转和极度震撼之中,这股子劲儿一松,身体的饥饿感顿时如潮水般涌来。
皇帝看了看表,指针已经指向了正午十二点。
“行了,脑子里的东西装得够多了,再装该炸了。”皇帝笑着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王承恩,传膳。去御膳房看看,今天有没有炖烂乎的羊肉锅子,给洪首辅弄个大碗。吃饱了,下午去会会那帮六部的老顽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