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承畴直起身,跪在原地,沉默了整整三息时间。
这三息,他在脑海中疯狂推演着皇帝的用意。
随后,他咬了咬牙,吐出四个字:
“如陷泥沼。”
“泥沼。”朱由检转过身,笑了。笑得有些冷。“你说得文雅了。朕看,那是个粪坑。”
皇帝口出粗鄙之语,洪承畴却没有半分异色,反而把头垂得更低。
“首辅、次辅、群辅。名义上是辅佐朕理政,实则呢?一件事情,首辅拟了票,次辅觉得不妥要压一压,底下的人为了站队又要吵一吵。
六部尚书更是看人下菜碟,遇到得罪人的事,内阁推六部,六部推内阁。”
朱由检走下御阶,停在洪承畴面前,“千年的相权之争,到了我大明,变成了千年的内耗之弊!”
朱由检的眼神骤然转厉,
“朕,受够了。”
他从袖中抽出一卷早就画好的黄绢,扔在洪承畴面前的地砖上。
洪承畴颤抖着手解开系绳,只看了一眼,瞳孔便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即便他早已练就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城府,此刻也只觉得头皮发炸,后背的冷汗瞬间湿透了中衣。
这简直是要把整个大明两百年的文官体系连根拔起,扔进磨盘里碾碎!
黄绢上,画着一个清晰到令人发指的树状图。
内阁重构。
一辅四臣,永不增补。
废除所有挂名阁老、闲散大学士,内阁只留五把椅子。
除了首辅总摄全局,剩下的四名阁臣,不再是以前那种“什么都管,什么都不担责”的万金油,而是被死死钉在了四个极端专业的领域里。
洪承畴的目光顺着黄绢往下扫,脑子里如同有惊雷滚过。
其一,政务阁臣:统管天下州县,民政安抚,流民安置。
其二,财税阁臣:统管国库赋税,抄家所得,海外商税,专项审计。
其三,军政阁臣:统管常备新军,疆域防线,安保弹压。
其四,基建阁臣:统管黄河水利,农田道路,天下大造!
“陛下……”洪承畴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干涩,“此法一出……六部……六部尚书将形同摆设,彻底沦为这四位阁臣的属官。这……这是彻底割裂相权,化大为小,化虚为实啊!”
洪承畴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他一眼就看出了这套制度的毒辣之处。
以前的阁臣,大家都是“相”,都有发言权,所以容易和稀泥。
现在,皇帝把权力切成了四块绝对孤立的铁板。
你管钱的,就别插手军队;你管基建的,就别对民政指手画脚。
权责一旦切分得如此干净,谁出了问题,一查到底,连个能互相推脱的同僚都找不到!
“朕要的就是实干!”朱由检猛地转过身,大袖一挥,指着那张黄绢,“大明不需要会写青词的宰相,不需要会写八股的阁老!朕要的是能把黄河水抽干的泥瓦匠,能把国库填满的算盘精,能把建奴挡在关外的活阎王!”
大殿内一片沉默,只有铜鼎里的炭火偶尔爆出一声脆响。
这是道理的交锋,也是理想与千年官僚传统的殊死肉搏。
朱由检的道理很简单:大明要真正的成为称霸全球的日不落,能扛起来的只有效率。
谁挡了效率的路,谁就是死敌。
什么祖制,什么体面,在日不落的野望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洪承畴伏在地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江南水乡的文人士子,朝堂之上的衮衮诸公。
他知道,这张黄绢一旦颁布,天下读书人的唾沫能把他这个首辅淹死。
但他不在乎。
他贪恋权力,而皇帝,正在赋予他前所未有的,能够真正执行落地的无上权力!
“臣,附议。”洪承畴再次睁开眼时,眼底已满是决绝。
“好。”朱由检坐回椅子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位子,朕设好了。权,朕也放了。但是……”
皇帝的声音突然顿住了。
暖阁里的气氛,从方才的剑拔弩张,突然陷入了诡异的空虚。
朱由检看着黄绢上的四个空位,就像看着四个巨大的黑洞。
制度再好,终究要人来执行。
这四把椅子,太烫了。
坐上政务阁臣的位子,就要去面对天下无数个阳奉阴违的州县官,要去得罪所有兼并土地的士绅;
坐上财税阁臣的位子,就要拿着算盘去查六部的账,去挖江南权贵的祖坟,去收天下最难收的税;
坐上军政阁臣的位子,就要去整顿烂透了的京营,去面对九边那些桀骜不驯、随时可能哗变的军阀;
坐上基建阁臣的位子,更是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黄河决口处吃泥沙,去跟无数贪墨工程款的地头蛇搏命。
这不仅需要极高的专业素养,更需要粉身碎骨的胆气,和绝不妥协的狠辣。
大明朝养了二百多年的官,养出的多是读四书五经,玩风花雪月的清流。
虽然这些年朱由检也刻意培养了一些人才...
但...现在那些人才都各司其职...一下子又去哪找这样四个不讲人情不顾死活只认死理的怪物?
洪承畴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他没有接话。
因为他知道,这天下能推荐进阁的人选,他洪承畴心里没底,甚至,他不敢推荐。
推荐任何一个,都有结党的嫌疑。
朱由检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名字。
“人选啊……”朱由检叹了口气,这声叹息里没有帝王的威严,只有一个孤独的破局者,面对满朝庸碌时的深深无力。
一阵风从殿门的缝隙里钻了进来,吹得御案上的黄绢微微掀起一角。
那四个画在纸上的方框,就像四个深不见底的旋涡。
夜,更深了。
紫禁城,冷得像一块巨大的铁。
而在黑暗的最深处,有一场足以颠覆整个封建朝堂的恐怖风暴,正在这间小小的暖阁里,完成了最后的蓄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