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些能超额办差的……”洪承畴深吸了一口气,“无论出身是科甲还是举人,甚至是小吏,只要数据过硬,破格升迁,赏银加俸!”
孙传庭呆住了。
他那双常年握着笔杆子和刀柄的手,此刻竟有些微微颤抖。
在过去的千年里,官员是牧羊人,是代天子教化万民的士大夫。
但在当今陛下的眼里,官员,就是一台巨大机器上的齿轮!
这套量化考核,就是一把精密的尺子,它切断了所有的人情世故,切断了所有的师生同乡之谊。
因为分数是死的。
堤防修了就是修了,没修就是没修。
流民饿死了,尸体摆在那里,你写出一朵花来的青词,也填不满那扣掉的三十分!
“陛下……”孙传庭喃喃自语,眼神中涌现出难以言喻的敬畏与恐惧交织的情绪,“这是要用规矩把天下官员的私心,硬生生碾碎啊……”
他抬起头,看向洪承畴,声音发哑:“阁老,此法一出,大明的官场就不再是名利场,而是修罗场了。你我都成了陛下的催命鬼。”
洪承畴笑了,他站直了身子,推开偏阁的窗户。
冰冷的夜风倒灌进来,吹得他散乱的鬓发狂舞。
“传庭兄,你我读圣贤书,所求为何?”洪承畴望着窗外紫禁城深沉的夜色,“是名留青史,还是在这烂透了的世道里,真真正正地砸出一条生路?”
“陛下曾与我说过一句话。”洪承畴回过头,眼神亮得灼人,“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堵是堵不住的。既然他们要升官,要发财,那朝廷就给他们一条最公平、也最残酷的路.....用实事来换!”
“办成了事,高官厚禄,皇帝给得起;占着茅坑不拉屎,还要吸百姓的血……”洪承畴模仿着皇帝那冰冷的语气,“那朕,就送他们下地狱!”
孙传庭闭上眼睛,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良久,他猛地睁开眼,那截生铁再次淬满了火星。
“既然陛下敢掀桌子,”孙传庭一把抓过那份黄绢,大步走向书案,抄起狼毫,“那我孙传庭,就来做这吏部第一把磨刀石!明日一早,这套考成法,臣亲自盖上吏部的大印,发抄天下!”
洪承畴心中暗笑...皇帝这把火,烧得真是旺到了极致!
若是在此前,这样的决策,怕不是要在朝堂上先吵他个七八年?
现在?
皇天在上?
皇权在上!
……
京城,正阳门外,宣武门内,保泉局旁的一条暗巷里。
一家不起眼的茶馆,二楼的雅座。
这里往日是六部中低级官员、各科给事中们喝茶听曲、交换朝堂情报的集散地。
但今天,这里没有丝竹之声,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十几名穿着各色常服的官员,围坐在三张八仙桌旁。
他们的面前没有热茶,只有一份刚刚从通政使司抄出来的最新《大明邸报》。
那份邸报的头版,用醒目的朱砂,印着《百官考成量化新制》的全文。
一个穿着湖蓝色直裰的中年人,手指死死捏着邸报的边缘,指节攥得发白。
他是工部屯田清吏司的一名主事,姓赵,出身江南名门。
“疯了……全疯了……”赵主事的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深深的绝望浮现眼底,“水土保持,农田开垦,赋税足额……这些东西,怎么能量化?怎么能用死数来考评?”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跳:“我等十年寒窗,读的是四书五经,学的是治国平天下的大道!如今,竟要我等像账房先生一样,天天去算几斤泥、几尺水?这是辱没斯文!这是斯文扫地!”
“赵兄,慎言。”旁边,一个面容清瘦、眼神透着精明的户部给事中压低了声音,目光警惕地扫了一眼门外。
“慎言?我还怕什么慎言?”赵主事红了眼,惨笑道,“你们看看这上面写的!我工部要修渠,你户部不给银子,修不成,到头来扣的是我工部的分!两年垫底,降三级调用!三年垫底,直接革职!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那就去干活。”
角落里,一个一直沉默不语的黑瘦官员突然开了口。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袍,是都察院里一个极不起眼的七品御史,名唤林枢。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他。
林枢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只是端起面前的白水,喝了一口,声音平得像隆冬的冰:
“这几天,你们难道没看明白吗?”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指着外面灰蒙蒙的街道。
“光禄寺卿,三朝老臣,因为抗旨不遵,带着人去午门哭门。结果呢?”林枢冷笑一声,“陛下连面都没露。锦衣卫的沙漏漏完,五十六个人,当场褫夺官服,发配天竺。临走前,洪首辅只送了他们一句话:‘哭不出大明的江山,就去天竺给佛祖哭去!’”
雅座内,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诸位,醒醒吧。”林枢转过身,目光如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揭破了所有人内心最深处的恐惧,“这位坐在龙椅上的主子,不是先帝,也不是神宗。他不在乎你们的圣人言,不在乎你们背后的士绅,更不在乎什么师生同门的情谊。”
他指着桌上的邸报,
“他把朝廷当成了一个巨大的作坊。咱们就是作坊里的长工。干得出活有赏;干不出活滚蛋;敢挡着别人干活,杀头。”
赵主事跌坐在椅子上,失魂落魄。
他知道林枢说的是对的。
在这套冷冰冰的量化面前,他以前引以为傲的诗词歌赋,他苦心经营的同年人脉,统统变成了废纸。
因为吏部的核查员下去,不看你的诗,只看你修的坝。
“皇帝……”另一个官员喃喃道,眼中满是敬畏,“还是那个动真格的皇帝。不,他比以前更可怕了。以前他是拿刀杀人,现在,他是用这套规矩,诛心啊!”
大明朝的官场,千百年来形成了一套极具特色的默契。
那是人情,是面子,是你好我好大家好,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但今天,皇帝用一份《考成法》,像一柄重锤生生砸碎了这套默契。
他把这群习惯了寄生在帝国肌体上的官僚,强行逼成帝国的建设者。
不建,就死——物理意义上的死...
不信?
那你跟东西厂,安都府……说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