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全国工业大摸底”的奏对,宛如一场无声的深海风暴,将大明帝国华丽的龙袍掀开,露出了里面错综复杂....繁荣与脆弱并存的肌理。
朱由检自那夜之后,连续三日未曾召见内阁,只是一个人将自己锁在武英殿的南书房里。
案头上,堆满了宋应星留下的黄册,纸张翻动的声音在静谧的殿内响若暗雷。
理智,是这个世界上最冰冷也最锋利的刀。
身为一个穿越者,朱由检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本账册里浸透的绝望是什么。
从手工作坊到机械大工业的跨越,绝非一两张图纸就能堆砌而成的海市蜃楼。
那是需要两三代人,用海量的煤炭、钢铁、白银,乃至无数工匠的血肉与枯骨去硬生生蹚出来的尸山血海。
路虽远,行之将至。
但朱由检等不了那么久,他要在他这具肉身燃尽之前,看着大明的巨轮以碾压之势,将这个时代所有敢于出海的西方蛮夷,连船带人碾成粉末!
既然国内的工业化进程被木炭炼铁的高昂成本,被木质帆船的极限所钳制,那就必须从外部去寻找破局的血包。
他的手指,在南书房那幅占据了整整一面墙的《坤舆万国全图》上缓缓向南划去。
越过琼州,越过被大明水师梳理得服服帖帖的南洋群岛,最终,指尖停在了一块位于世界尽头,孤悬于南半球的巨大空白陆地上。
这里,后世的红毛夷称之为澳大利亚,但在大明的版图上,朱由检早已亲笔为其赐名:
南瞻。
这就是老天爷留给大明工业化最完美的一座永不枯竭的祭坛!
天下铁矿,此地独占三成!
且含铁量高达六成以上,那是何等概念?
大明本土那些贫瘠的伴生矿,那些耗费巨量木炭才能洗去硫磺的劣质铁石,在南瞻的露天高品位铁矿面前简直形同朽木。
只要把这里的生铁挖出来运回去,大明的钢铁成本能瞬间腰斩!
不仅如此,占天下总量一成五的黑煤、漫山遍野的铝土矿、数不清的露天金脉,以及未来足以支撑全球纺织业的羊毛场……
“这地方,不可能做羁縻之地,更不能当做藩属国。”朱由检喃喃自语,“这必须是大明的本土。每一寸土地,每一块石头,都必须插上日月大旗,写进大明的皇舆全览图中。”
……
半月之后,
紫禁城,文华殿。
阳光透过殿门洒在光滑如镜的金砖上,今日的文华殿不见六部堂官,也没有那些动辄引经据典的翰林学士。
殿内只有三人。
皇帝,内阁首辅洪承畴,以及昨天刚刚从南洋抵京的郑芝龙。
常年在海上风吹日晒,不仅没有让郑芝龙显得粗鄙,反而在大明那身极其华贵的定国公蟒袍衬托下,生出了融合了海盗枭雄的狠辣与帝国元帅的威严。
只是此刻,这位在南洋海面上说一不二的霸主,正恭恭敬敬地站在下首,看着皇帝亲手用朱笔,在那巨大的海图上画下一个个触目惊心的红圈。
“臣在南洋这些日子,没敢忘陛下的交代。”郑芝龙躬身抱拳,海风磨砺出的粗粝嗓音在殿内震荡,“南洋都督府先后向南方极海之地,派出了五支探险舰队。损失了三艘大福船,死了不少好汉,但终究是不负圣恩。”
郑芝龙大步上前,从怀中掏出一份由十几张羊皮缝合而成的巨幅海图,双手呈在龙案之上。
洪承畴探头看去,那是一幅极其详尽的海岸线描摹图。
“陛下请看。”郑芝龙的手指在羊皮卷上移动,“这南瞻之地大得令人发指,几乎抵得上一整个中原!五次探险,咱们的测绘官已经把其西北、正东两面的海岸线探了个底朝天。哪里有深水良港,哪里有淡水河口,哪里是高原,图上已标得明明白白。”
“有活人吗?”洪承畴捻着胡须,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有原住民,但不通教化,形同野人,手持木矛石斧而已,人数极少,且部落分散。”郑芝龙冷笑一声,“咱们只是用燧发枪打了一轮空枪,那些野人便伏地叩拜,奉若神明。”
洪承畴点了点头。
没有成建制的文明,那便意味着没有抵抗力量,这不叫征服,这叫接收。
“资源呢?”朱由检盯着地图,明知故问,
郑芝龙的呼吸明显粗重了起来,眼中是掩饰不住的光芒:“陛下真乃天人!这南瞻之地,简直是块宝盆!
探险队在西海岸随便挖了两锄头,全是暗红色的铁矿石!
臣带回去了几车给佛山的铁厂老工匠看,那工匠头子当场就疯了!
他说这石头里的铁浓得都要滴出水来!
连洗矿淘沙的功夫都省了,直接进炉子烧,出铁量比咱们两广的矿石高出一倍有余!”
“除此之外,东海岸发现了极厚的煤层,甚至还有露天的金沙!陛下,那地方根本不是苦寒之地,东南部气候温润,水草丰美,若是洒下麦种,养上牛羊,不用三年,便是个塞外江南!”
听到铁矿和煤层,洪承畴的眼皮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想起了两周前宋应星在那场“工业摸底”中痛哭流涕的绝望,洪承畴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战略意图。
“打通这条航线,需要多久?受不受季风钳制?”洪承畴立刻追问,声音急促。
如果是像下西洋那般必须等风向,那这块大陆再好,也只能是块飞地,根本无法形成源源不断的工业输血。
“这正是臣要报的最得意之事!”郑芝龙傲然挺胸,“探险队折损人手,那是为了探明洋流。如今航线已成,出南洋,顺着洋流而下,根本无惧季风阻挠!只要船多,一年四季,皆可定期满载通航。南洋至南瞻,咱们的水师随时可以劈波斩浪!”
大殿内,短暂地安静了片刻。
朱由检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朱笔,转身走到龙椅前,大刀金马地坐下。
他的目光依次扫过大明最顶尖的文臣与武将,开口时,每一个字都带着帝王意志。
“既已探明,那便不要遮遮掩掩。今年的第一阵秋风起时,大明要向南瞻,完成第一次真正的总拓荒。”
“这不是试探,这是定鼎。”
皇帝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狠狠地拍在那份大明国库的折子上。
“天下商税与海贸,让如今的大明太仓有了些积蓄。”朱由检看着洪承畴,“洪卿,朕从里面单独切出五百万两白银。不要布帛,不要粮草抵扣,全要真金白银。这笔钱不动户部三军的军饷,不占漕运的口粮,全部拿去砸在南瞻的移民建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