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暖阁。
“长庚,坐下说。”朱由检指了指洪承畴旁边的一张绣墩旁交椅。
宋应星没有推辞,他勉强地沾了半边椅子,甚至没顾得上喝一口王承恩奉上的热茶,便直接将那本汇聚了无数心血的《大明百工黄册》摊在了案几上。
三人没有一句废话。
君臣之间,到了这种图穷匕见的时刻,所有的试探寒暄与虚礼都显得矫情且多余。
“陛下,洪阁老。”宋应星沙哑的嗓音在安静的暖阁内搓弄着,“这次大摸底,微臣的笔尖算是彻底挑开了大明百工的锦绣皮囊。里面,繁华与朽木共生,机枢与破庙同炉.....这就是我打码的家底。”
他翻开账册的第一卷,其上未写金银,只用浓墨写着一个大字:煤。
天下百工,以火为基;无煤无火,万物皆僵。
“先说煤炭。这是十二年来,大明唯一算得上有脱胎换骨之象的基础产业。”宋应星指尖点在密密麻麻的数字上,“崇祯十一年岁末统算:天下煤炭总产量,五百一十二万吨。”
洪承畴的眼皮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五百多万吨?
前明万历年间巅峰时,全国官管岁入也不过数十万吨,这暴涨的数字,极其骇人。
“然而,这五百一十二万吨中,北方独占九成二!单是山西一省,便采出二百八十七万吨,占了天下大半;其次北直隶一百零三万吨,河南六十八万吨,陕西三十四万吨。”
“南方呢?”朱由检靠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问。
他太清楚江南那庞大的轻纱纺织与商贸,若是没有能源支撑,不过是沙滩上的堡垒。
“南方诸省,仅有四十一万吨。”宋应星苦笑,脸上的沟壑深得能夹住冰雪,“全赖江西萍乡与安徽淮南苦撑,且皆是小型民窑,莫说供给大工场,连供给当地百姓过冬都捉襟见肘。”
“煤铁之属,北重南轻,本是地脉所定。”洪承畴捻着胡须,接话道,他看重的是大局盘面,“只需用水运调剂,南北平抑即可,关键在于技法。”
“阁老说到了痛处,恰恰是技法两极分化。”宋应星霍然抬头,眼中满是痛心疾首。
他猛地翻过一页:“陛下昔日赐下图纸,皇家工匠千锤百炼,于唐山开平煤矿设为标杆。开平如今,第三代蒸汽排水机全覆盖!共装机十二台!日排水两万立方米,矿井深探地底一百五十米,日产精煤两千吨!
不仅如此,蒸汽提升机与通风机已试运转成功……其产效,是前明旧窑的八倍!”
洪承畴刚要抚须赞叹,宋应星却猛地攥紧了账本,“可是!除了开平,天下九成五以上的煤矿,全特百无一用!依然是人力提水、背篓肉身往上扛!受限人力,矿井深不过五十米,只能吃最浅层的浮煤,一个壮工在井下像老鼠一样爬上一整天,产煤连三百公斤都不到!”
大殿内静默无声。
宋应星喘着粗气,浑浊的眼里布满血丝:“不仅如此!传统老窑毫无通风瓦斯查验之法!透水、塌方、瓦斯爆燃……陛下!仅崇祯十一年上报的数字,天下矿难死伤工匠,数千人之多!一遇透水,百十条人命填进黑窟窿,整个矿井直接封死作废!”
洪承畴沉默片刻,眼神冷了下来,“地方布政使司为何不报?矿监死绝了吗?”
“报?”宋应星惨然一笑,“如今煤矿,官办仅占一成八,虽在唐山大同,却握着四成二的产能。剩下的八成二,全在地方豪绅、民间大户手里!他们瞒报产量逃避商税,克扣工匠雇银,为了省木料撑井,把人命当成最贱的耗材!人命比一口蒸汽机便宜太多了!”
朱由检的手指在紫檀木龙书案上轻轻敲击。
每一声,都像是一记丧钟。
“不仅是人命,还有钱。”朱由检开口了,“长庚,告诉洪首辅,山西二百八十万吨煤,为运何运不到江南去。”
宋应星点点头,“运费。大明路政、水运沿途卡扣私设,加上牲口脚力所限。太原的煤运到京师,运费是煤价的三倍!江南缺煤,但江南的市价,是北方的整整五倍!运不出去,南方的工场因为断火而歇业,北方的煤堆在矿口自燃风化!”
洪承畴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他听到这里,他脑海中已经推演出了一个恐怖的闭环:地方豪强垄断矿源.....无视人命疯狂开采浅层.....勾结水陆同知把控运输命脉.....最终导致大明王朝的核心能源被死死卡住,国家如同一个全身血管堵塞的巨人。**
以一家之利,坏千秋之器;以一时之贪,断万世之机。
天下乱象,皆在利益二字。
这是吏治,是政权,是刀把子!
“臣明白了。”洪承畴没有看宋应星,而是直接转过身,对着朱由检深深一躬,“户部和工部管不了这事。明日,臣调安都府特档。凡涉嫌矿难瞒报、偷逃税款之地方大户,杀无赦,财产充公;沿途水陆关卡私自抽分者,同罪连坐。用人头,先把这条煤路给大明砸开!”
“杀人解一时之渴,解不了一世之虚。”朱由检摇了摇头,那双深渊般的眸子盯着宋应星,“煤说完了。长庚,揭大明的第二层皮.....钢铁。”
宋应星的手微微发抖,翻开了第二卷铁灰封面的账本。
“生铁一百零八万吨。钢,十一万两千吨。”
这个数字一出,不仅是洪承畴,连朱由检的眼神都微微亮了一下。
这是纯粹体量上的绝对暴力。
这个年代,哪怕是整个欧洲加起来,钢铁产量也不够大明的零头!
但宋应星接下来的话却如同一大盆冰水,兜头浇在了两人心头万里版图上。
“产量惊人,全赖北方地阔矿多。北直隶、山西、河南、东北,占了八成四的量。南方仅赖广东佛山与福建漳州十七万吨苦撑军备。”
“可是陛下,大明的钢铁,只是虚胖,毫无骨力!”
宋应星痛心疾首地捶打着案几:“焦炭炼铁,去岁仅在唐山钢铁厂试点功成,用焦炭,生铁含硫暴降六成,出炉便可入坩埚炼钢!但这,竟只占大明总铁产量的四成!”
“剩下的六成呢?全在用先秦至今的木炭法!漫山遍野地砍伐森林,木炭火力不纯,炼出的生铁含硫极重,脆如薄冰!这种铁,打打农具铁锅尚可,若要拿去铸造大炮、造第三代蒸汽机的主轴?大炮炸膛,机器崩裂,绝无第二种可能!”
洪承畴皱眉道:“官办大厂,难道不知道改进?”
宋应星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大的笑话,
“微臣上月微服去了山西太原官办大铁厂。名册上,额定熟练铁匠两千人。阁老,您猜实到几何?”
洪承畴心中咯噔一下:“少了一半?”
“仅有八百个瘦骨嶙峋的活人!”宋应星将一份按满血手印的密信狠狠拍在桌上,连君前失仪都顾不上了,“那剩下的一千二百个名额的金花银、禄米,全特娘的进了提督太监和按察使的腰包!铁厂管理混乱得如同猪圈,残次废铁就堆在院子里生锈生霉!”
“反观广东佛山的民办铁厂,成本低,产出高质量兵器钢,南方大营的火器全靠他们供养!但规矩如铁,民办厂不敢逾越礼制,最大的不过五百工匠,杯水车薪啊!”
“混账!”
洪承畴气得颌下长须根根倒竖,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眼中杀气暴起。
吃空饷吃到大明国器头上来了?
“太原那些国贼,臣绝不容他们活过秋天!”
“杀官容易,但造器极难。”朱由检冷默打断了洪承畴的暴怒。
他不需要洪承畴表态杀人,大明朝最不缺的就是想杀人和该杀的人。
皇帝的目光落在案头那份《同度新考》的图册上,声音里有着跨越数百年的深度绝望,这股绝望让首辅和尚书同时感到一阵毛骨悚然的寒意。
“长庚,你没说透。”朱由检叹了口气,指向窗外的虚空,“最要命的不是木炭炼铁,不是官员贪污。是轧钢,对不对?”
宋应星闻言,像是被一柄重锤击中了胸口,挺直的脊梁瞬间坍塌了几分,整个人颓然地点了点头:“陛下圣明,万古长夜,全卡在这一关。”
“什么是轧钢?”洪承畴敏锐地捕捉到了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