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江南徽州的大盐商沈万秋,此刻手中的折扇已经被他捏得变了形,精钢的扇骨嵌进了掌心,他浑身战栗,那是激动到了极点的战栗。
“老爷,那船……真不靠风啊?”旁边随侍的老掌柜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颤音。
沈万秋猛地转过头,眼底闪烁的是属于商人最纯粹也最残忍的光芒,那是对金钱和效率的极致渴望。
“你看得出那是什么吗?那是白花花的银子!那是通天的财路!”
沈万秋一把揪住老掌柜的衣领,压低生音,语速极快:“江河湖泊,几时无风?大运河漕运,每年遇上无风带,那些拉船的力夫走得比王八还慢!船停一日,便是上百两的折损,遇到逆流,更是三个月到不了京城!海上更是凶险,一个逆风就把几十万两的货拍在礁石上!”
他松开手,目光死死钉在水面上那艘仍在喷吐黑烟的巨舰上,胸膛剧烈起伏:
“有了这等神物……不看天!不看风!不管顺流逆流!它能如履平地!原本两个月的漕运,它或许只要十天!
原本要折本的航线,它能趟出真金白银!
这是打破了千年漕运的铁律!
若是万岁爷将此法外抛,谁能造出这等船,谁就能把全大明的漕运水路卡死在自己手里!”
“速传信回江南!不惜一切代价,去工部里打点,去皇家格致院里跪!我要知道那不用风的船底,到底生了什么机关!”
商人的算盘,打得比风转得还要快。
在这庞大的唯物巨兽面前,他们最先嗅到的,是时代更迭时的泼天富贵。
然而,隔着两条街的码头泥滩上,却是另一番光景。
天津卫本地的码头力夫、漕工、拉纤的船汉,成千上万地聚集在这里。
他们没有穿鲜亮的绫罗绸缎,只有满是补丁的短褐,和常年被纤绳勒出一道道血红深沟的光裸脊背,他们是大明水运帝国最底层的血肉齿轮。
“赵爷……咋办?”
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漕工,手里还攥着半个发硬的黑面馍,怔怔地看着那艘连船桨都不需要的大船,眼神里满是恐慌。
被称为赵爷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纤夫。
他的背早已被岁月和重载压得佝偻如同一张弓,那双像枯树根一样的大手死死攥紧了腰间的麻绳。
听到一声问话,周围无数双布满红血丝、透着绝望的眼睛,全都看向了赵爷。
害怕。
一种比面对贪官污吏还要深沉的恐惧,如冰水般浇透了这些底层苦力的心。
“不用人划桨……不用人拉纤……”年轻漕工声音发了飘,“那船走得那么快,一艘顶咱们五十艘,还不用吃饭。那以后,漕帮的各位爷,官府的老爷们,还要咱们这群吃闲饭的废物干啥?咱们不拉船,老婆孩子喝西北风去吗?”
人群中传来细碎的啜泣声。
打破规矩的造物,对于商人是利润,对于上位者是权力,但对于靠旧体制卖命为生的底层人来说,可能就是砸破饭碗的屠刀。
可赵爷没有哭。
他浑浊的独眼死死盯着那艘没有风帆的铁船,枯瘦的胸膛里,两种极端的撕裂感在疯狂交战。
他怕没饭吃。
但他更恨透了这贼老天。
“老幺,你还记不记得前年七月?”赵爷突然开口,声音干哑得像是在锯木头,“运河停风半个月,咱们十六个兄弟,为了赶官府的粮期,硬拉着五万石的重船走逆水。”
他猛地扯开自己胸前的破衣,露出那深可见骨永远无法愈合的勒痕,以及胸前一大块狰狞的烫疤:“那半个月没有风!咱们是在拿命填!老李头是被绳子生生勒断了气,虎子是脚滑掉进泥滩被船压成了肉泥!就为了求那老天爷赏一阵过堂风,咱们在龙王庙前磕破了头,可风呢?!”
周遭的纤夫们沉默了,那是刻在骨髓里靠天吃饭的屈辱与绝望。
“它不用风帆拉扯,也不用人力去填命。”赵爷望着那高高扬起的黑烟,粗糙的脸上竟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一行浑浊的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流下,“老天爷不讲理,可那造出这铁疙瘩的人讲理。要是俺孙子以后上了这船,哪怕是进去添煤烧火,也总好过把脖子套在这该死的麻绳上,在泥水里爬一辈子。”
……
而所有的这一切惊变、所有的算计、所有的眼泪,都分毫不差地落入了一人的眼中。
高台之巅的阴影里,那一袭素色常服的年轻帝王,正凭栏而立。
海风吹拂着朱由检的衣摆,他身后的百官依旧跪伏于地,不敢抬头直视。
朱由检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他没有发表演说,没有去跟那些百姓解释这就是蒸汽机,甚至没有下达任何多余的圣旨。
但恰恰是这种极致的沉默与高高在上,在这个特定的时刻,将他的皇权推上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神性巅峰。
他站在这里,就是新世界的造物主!
“陛下……”身后的郑芝龙终于从震撼中回过神来,膝盖一软,单膝跪地,声音沙哑且满含敬畏:“此等神物出世,大明百代之基业,尽在陛下指掌之中。西洋法兰机、红毛鬼的坚船利炮,在这蒸汽船面前,不过尔尔。”
这不是阿谀奉承,这是郑芝龙作为一个资深海盗头子最为中肯的战略判断。
朱由检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从大沽口的沸腾水面,一直延伸到天际线。
他的眼神极静,静得足以吞噬这世间所有的狂热。
“芝龙,你听见了么?”朱由检淡淡开口。
“臣……听见百姓欢呼惊骇。”
“不,那是旧律法崩塌的声音。”
朱由检转过身,冬日温和的阳光洒在他年轻却极具压迫感的侧脸上,那股庙堂与江湖之间最难拿捏的帝王气度,在此刻浑然天成。
他微微垂眸,看向远处那群在泥水里挣扎的纤夫,又看向隐在茶楼里拨弄算盘的商贾,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极淡却让所有人不寒而栗的笑容.....不,那不是笑,那是看破人间百态的冷酷与慈悲。
“商贾看到了堆积如山的财富,因为此物能让时间与河流屈服;力夫看到了生死的危机,因为无所不能的机械将淘汰血肉的苦役;水师看到了无往不胜的战船,因为再没有海风能阻挡大明的火炮。”
大风骤起,卷起漫天沙尘,朱由检的声音夹杂在风中,却字字如铁,砸在每一个大员的心头:
“朕今日让天下人来看,就是要告诉整个天下。”
“规矩,变了!”
“以往,他们拜天,拜龙王,拜泥塑的菩萨,求风调雨顺,甚至用人命去填老天爷的贪婪。他们以为天命不可违,以为有些苦必须吃,以为有些路走不通。”
朱由检负手而立,衣袖在风中猎猎作响,最后的话语如黄钟大吕,震耳欲聋:
“但从今往后,大明的风,由朕来起!大明的路,由朕来铺!”
“朕不要他们再求老天爷。”
“朕,便是这人间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