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之上,罗伞之下,大明权力的中枢正陷入诡异的沉默。
哪怕隔着数十步的虚空,那股滚滚热浪依旧如伏旱天气的滚地风,蛮横地扑面而来。
这风里没有半点海水的腥咸,只有刺鼻的硫磺味,焦煤味,以及属于金属相互摩擦令人牙根发酸的铁锈气。
郑芝龙就站在皇帝身侧下首,这位前半生在死人堆和海上风暴中眉头都不曾皱一下的枭雄,此刻正下意识地用手背擦拭着额头的冷汗。
大明水师都督同知、工部侍郎、还有几位被特旨允准登台的内阁要员,无一例外,皆是如泥塑木雕。
他们听到了声音。
那不是桨手们整齐划一透着血汗之气的号子声,而是精密冷酷的咬合声。
“喀嚓——轰——喀嚓——轰——”
巨大的活塞在气缸中做着不知疲倦的往复,机械齿轮如钢铁巨兽咀嚼骨头般死死咬合。
主引擎那沉闷如雷的轰鸣,顺着水波,顺着木质的栈桥,顺着高台的台阶,不可阻挡地爬上每一个文臣武将的脊梁骨,震得他们指尖发麻。
江南来的大都作老船匠卢老九,两眼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他大半辈子都在跟木头、风帆、桐油打交道。
此时,他整个人几乎半个身子探出了木栏,枯树皮般的双手死死抠住栏杆,木刺扎进肉里,却浑然不知。
他在找。
作为深谙造船格致之理的大匠,他不信邪。
“定是有牵引的暗索……水底下,定有几百个昆仑奴在踩踏车!对,齿轮之下,必有畜力牵引!”老船匠嘴里神经质地嘟囔着,眼珠子沿着那冒烟的铁壳子一寸寸地刮过。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吃水线分明,船体外侧除了那两具庞大到夸张的钢铁明轮,再无任何借力之物。
没有纤绳,没有暗桩,甚至在它身后,连个小艇都不存在。
就在这群大明最顶尖的精英们试图用过去的常识去拆解眼前这尊怪物时,这战舰开始给天下人立规矩了。
尖锐的汽笛声再次撕裂长空。
满载着生铁配重,吃水极深的怪物,在港口那片连一张纸屑都吹不起的死水上,猛然加速!
明轮疯狂拍击水面,如暴雨狂澜。
“转舵——!”隐约间,船舱里传出一声指令。
下一刹那,高速行驶的庞然大物没有丝毫减速,庞大的水下暗舵猛然切入水流。
没有任何借风打舵的迟滞,没有任何人力拉扯风帆转角的挣扎,这艘几百吨重的铁浮屠,在水面上硬生生画出了一个冷冽精准的半圆弧线!
巨大的离心力激起三丈高的冲天水幕,白浪如雪,重重砸在港口的石岸上,水汽扑了前排官员们满头满脸。
紧接着。
“降压!停机!倒轮!”
还在向前冲刺的战舰,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钢铁嘶鸣。
巨大的明轮在海水中猛然停止顺转,顶着恐怖的惯性,轰然反向搅动!
“轰隆——”
巨大的水花在船身两侧炸开。
在传统水手眼中,一艘满载大船若要急停,至少得滑行数百丈,落锚、降帆、抛减速板,折腾半个时辰。
可这艘船仅仅在水面上犁出了几十丈的沸腾白浪,便犹如被一只神明的大手死死按住,在一瞬间由极动化为极静,稳如泰山般停泊在了海中央。
而后,缓缓向后倒退。
退船如缩地!
高台之上,不知是谁的茶盏从手中滑落,啪的一声摔在金砖上,粉碎。
这就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传统航海千年来积累的所有经验规矩祖宗之法,在这一次绕航急停反转倒车面前,轰然瓦解,碎成了一地碎末。
老船匠卢老九双膝一软,重重地跪了下去,朝着那艘吐着黑烟的船,泣不成声:“非人力所能及……此乃天工!天工啊!”
……
港口沿岸,从最开始的死寂与惶恐,到如今,已然变成了一口沸腾的油锅。
整整一个时辰。
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百姓、客商、士子,眼睁睁地看着这头怪船在水面上撒野。
它没有招来海啸,没有降下天灾,更没有吃人作乱。
在最初对未知事物的恐惧如潮水般褪去后,被压抑在人类骨子里的极致猎奇心,像野火燎原般烧透了整个天津卫!
“往里走!让额进去看看!别挡道!”
“踩着老子鞋了!你个背时的,眼睛瞎了不看路?”
“前面那是怎个光景?那黑柱子里烧的什么能喷这么高?我的姥姥,那是船还是妖精?”
人山人海,真正的万人空巷。
天津港外围的几条主街已经被堵得连一根针都插不进去。
后面赶来的百姓急得直跳脚,不管不顾地攀上周边的茶楼、酒肆。
那些原本用来遮阳的黛瓦屋顶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咔嚓咔嚓”踩碎瓦片的声音此起彼伏,往日里尖酸刻薄的掌柜此刻却连骂人的心思都没了,他自己也正扒着二楼的雕花窗棂,瞪圆了眼睛看着远处的奇迹。
在那喧嚣震天的市井烟火中,大明的众生百态被这生火的铁船,硬生生逼出了原形。
人群的东南角,是一处搭着凉棚的高等茶座。
能坐在这里的,皆是衣着光鲜、走南闯北的大行商。
大明南北的丝绸、瓷器、粮草,皆在他们手中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