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京城里的日子,对郑芝龙而言,是种久违甚至有些不真实的闲暇。
自打大明水师的总旗插遍了南洋的每一座岛礁,他这条当年在刀口舔血看龙王爷脸色吃饭的海龙王,就再也没真正在哪张雕花大床上睡过一个安稳觉。
然而这二十天,皇帝没急着赶他回南洋,反而特旨赐他在京城住下。
郑家老小现在住的这宅子原是个贪墨被抄家的扬州盐商的,如今改了匾额,成了郑府。
郑芝龙是个闲不住的粗人。
早朝之后,他偶尔换上便服,去工部的火器局溜达。
看着那些被水力锻锤砸得火星四溅的炮管,听着工匠们为了一丝一毫的公差吵得面红耳赤,他常会恍惚。
当年在海上,几门红衣大炮就能横着走;如今在大明本土的深处,那些被皇帝用银子和刀子喂出来的大匠们,正在批量生产足以把西洋夹板船轰成木屑的怪物。
但最让他心生欢喜甚至觉得这辈子没白活的,还是在皇家格致院里看到儿子的那一幕。
郑成功,本名郑森。
自从被皇帝赐了国姓与成功二字,便被留在了这大明最神秘的高等学堂里。
郑芝龙去看他那日,原以为会看到儿子穿着月白长衫,摇头晃脑地背诵《论语》或《左传》。
结果,当推开那间实验室大门时,他看到自己的儿子正穿着一件粗布罩衫,手里拿着一把精钢卡尺,正跪在一堆画满鬼画符般线条的图纸上死磕。
“森儿?”郑芝龙愣在门口。
郑成功抬起头,“父亲!您来得正好!儿正在结算这抛物线的弹道曲率。
皇爷说了,以后海战,大炮不能只凭老炮手的直觉,得靠几何与重力法则。
只要算出风速、装药量和射角,闭着眼睛也能把弹丸砸进夷人的船舱里!”
看着儿子那癫狂又兴奋的模样,听着那些他半懂不懂的词汇,郑芝龙纵横四海的傲气突然就散了。
他摸了摸儿子的头,笑的很是欢愉。
这几日,皇帝偶尔会传出几句口谕,夸赞郑成功“通透、务实、有国士之风”。
在传统文官眼里,这是不务正业;但在如今这大风起兮的大明,这叫简在帝心!
当然,最让郑芝龙震撼到神经发麻的,还是城南那个被锦衣卫重重把守的秘密轨道。
那天,皇帝带他去看了大明的第一代蒸汽车。
当那个发出震耳欲聋咆哮的钢铁巨兽,吞吐着黑烟,拉着十节装满生铁的沉重车厢,轻而易举地从他面前碾过时,由于剧烈的震动,郑芝龙脚下的土地都在颤抖。
没有任何牲口拉拽,没有风帆,就靠一锅开水和煤炭。
钢铁,被赋予了生命。
“如果……”郑芝龙当时死死盯着那远去的钢铁巨兽,喉结剧烈滚动,头皮炸裂般地发麻,“如果皇爷真的能够把这头吃煤吐火的野兽,关进大船的肚子里。那这海上的规矩,是不是就他娘的彻底变了?”
他不敢往深处想,因为那超出了他的认知。
直到次月十三。
一匹快马从大内奔出,直入郑府。
皇帝让郑芝龙即刻伴驾,赴天津卫。
……
天津卫,海河入海口。
大明北方最庞大的水陆枢纽。
朱由检没有摆皇帝出巡的庞大仪仗,只是登上了内廷专用的马车,在一整营精锐神机营的护卫下,悄然抵达了天津大沽口外的秘密军港。
马车内,朱由检闭目养神,郑芝龙坐在侧首,大气都不敢喘。
“大津卫这两年的变化,你看在眼里了?”朱由脸没有睁眼,淡淡地问道。
“回陛下,日新月异。臣沿途所见,高炉林立,烟囱吐雾。往来的商船、漕船挤满了河道。这不仅是个深水良港,更像极了一个吃人吐铁的无底洞。”郑芝龙实话实说。
朱由检掀开眼帘,目光深邃。
把第一艘蒸汽轮船的下水仪式选在天津,绝非临时起意。
如果在唐山的封闭水库,或者福建的偏僻海湾,固然安全保密,但那犹如锦衣夜行。
天津是什么地方?
那是京畿门户,是文武百官的耳朵,是全天下商贾、漕帮、水手汇聚的咽喉。
从前,蒸汽船的研发只在皇家实验室和近海水域秘密进行,锦衣卫把守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对外放出的风声,不过是工部在研制“新式漕运大福船”和“水上火器打靶”。
全天下,无人真正知晓蒸汽二字意味着何等恐怖的改变。
“旧规矩在人心里生了根,你用理去说,是说不通的。”
朱由检放下车帘,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每一个字却带着铁血的杀伐之气,“读书人讲天人感应,出海的人讲妈祖保佑、借东风。你不把这层窗户纸当着他们的面撕个粉碎,他们永远觉得大明是在闹着玩。”
“今日,朕不杀人。朕只杀人心里的‘神’。”
马车停住。
车门外,是天津主港口的惊涛拍岸声,以及……如同海啸般的人声鼎沸。
这一次的下水仪式,朱由检下了旨意:“许天津及京畿军民百姓,自由观礼,不设门禁禁军。”
名义上,是“大明新式大型福船落成,祭海大典”。
一时间,天津城内外万人空巷。
不管是做买卖的商贾、待考的士子、靠水吃水的漕工,还是贩夫走卒,将整个大沽口的海岸线堵得水泄不通。
数万颗人头攒动,各种方言口音混杂着海鲜和硝烟的气味,在春末的暖风中发酵。
栈桥上,卖炊饼的小贩扯着嗓子叫卖;几个穿着青衫的士子捏着折扇,指点江山:
“听说了么?工部拨了几十万两银子,就造了这么一艘破木船。真是劳民伤财!”
“哼,什么新式福船?我看也就是造得大了些。海上的事,谁说了算?风说了算!船再大,迎了逆风,也是个活靶子!”
不远处,几个黑瘦的老水手蹲在石墩上,吧嗒着旱烟袋,抬头看了看天,连连摇头叹息。
今天的倒霉之处在于....无风。
“老海狗子看了一辈子天,今日这水面平得像闺女脸上的镜子,一丝儿贼风都没有。等会祭了海,那大船怎么挪窝?靠人手拿桨划吗?那得多大的人力物力,真是官府瞎胡闹……”
无论是士大夫的讥讽,还是老水手的经验论,都基于一个常识:
人类征服海洋的终极武力,叫做风帆。
此时,皇帝的銮驾已经登上了港口最外侧的一座高台上,重重黄罗伞盖遮蔽了视线,底下只留着几个重臣。
郑芝龙站在高台边缘,俯瞰着下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