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巨大且深邃的船坞中,停泊着一尊被巨大灰色帆布严严实实罩住的庞然大物。
只有那从帆布缝隙里透出来的冰冷钢铁气味,以及偶尔传来的一声让人牙酸的金属碰撞声,让郑芝龙知道,那里头藏着的根本不是什么木头做的福船。
“吉时到了。”
高台的阴影中,朱由检淡淡开口。
“传令,起幔。”
“喏!”
伴随着一声从水师将领肺膛里挤出来的嘶吼,高台上令旗猛地向下一挥。
紧接着,船坞两侧数百名赤裸着上身的绞盘手同时发力,伴随着巨大的滑轮摩擦声,“哗啦——”
遮蔽天日的巨大灰幔,如同一张蜕下的蛇皮,被轰然扯落!
原本喧闹如沸的大沽口港湾……
在这一瞬间,万籁皆静!
数万人的声音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死死掐断,所有的视线,所有的讥讽,所有的老规矩,都在那艘裸露出来的造物面前,支离破碎。
这他娘的是什么东西?!
呈现在世人面前的,是一艘长达三十多丈的怪物!
它的外壳虽然依稀有福船的木质轮廓,但在水线以下和吃水关键处,全部包覆着闪烁着冷光的黑色熟铁装甲!
最让人恐惧的,是它的甲板上方——
没有高耸入云的主桅杆!没有层层叠叠的巨大风帆!
那是一根粗大无比的黑色铜铁烟囱,像一根直刺苍穹的长矛,傲慢地竖立在船体正中。
而在船身两侧,挂着两个如同水车般巨大且布满钢铁叶片的明轮。
不伦不类!狰狞可怖!
没有帆的船,那还叫船吗?
“这……这造的什么孽!”一个老水手连烟袋锅子掉在脚面上把皮烫烂了都没发觉,只觉得大明真的是疯了,“没帆!没桨!这么个铁面铁底的死疙瘩,扔进水里怕是连浮都浮不起来,如何走?!”
士子们的折扇也摇不动了,张口结舌地看着那个漆黑的怪物。
高台上,郑芝龙的双手死死按在高台的木质围栏上。
他预想过那怪物的模样,但当这尊巨兽真切地停在那死寂的海面上时,他也蒙了。
“开始!给天下人,讲讲道理。”
朱由检从座椅上站起,缓行至高台边缘,发了令。
船舱内部。
随着一声刺耳的铁哨声响起,十几名满身煤灰的加煤工,猛地拉开锅炉那沉重的铸铁舱门,暗红色的火光瞬间照亮了他们布满汗水和虬结肌肉的脸庞。
“加煤——!”
一锹锹经过脱硫处理的精煤,被疯狂地送入那仿佛永远吃不饱的火焰地狱中。
水在一个极其密封的巨大锅炉内迅速沸腾,从液体爆裂成气体,体积瞬间膨胀千倍,无处发泄的狂暴力量在管道中冲撞挤压!
两三刻度的蒸汽压力表指针,在疯狂跳动后,终于颤抖着指向了红色的极值!
“嗤......”
一股肉眼可见的白色高压蒸汽,从安全阀里猛烈喷出,发出一声犹如万龙齐喑的尖啸。
随后,那根直刺苍穹的黑色大烟囱里,猛地喷吐出一道直冲天际的滚滚浓烟!
黑烟犹如一条从钢铁身躯里孵化出的魔龙,瞬间遮蔽了港口上空的阳光。
紧接着,“呜.........”
一声震彻云霄闻所未闻的巨大鸣笛声,以这艘怪船为中心,犹如实质的巨浪般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前排围观的百姓被这如雷震耳的怪异轰鸣吓得齐刷刷地往后倒退,有妇孺当场尖叫大哭,有的甚至以为是深海妖兽出没,双膝一软磕头在地。
“天爷啊!!这铁船肚子里藏了火龙不成!”
但在下一秒,让所有海商、水手、士大夫终生难忘的一幕出现了。
巨大的蒸汽顺着气缸,狠狠地推动了重达千斤的连杆。
“锵——咔嚓——锵——”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沉重金属铰链声,船身两侧那两个巨大无比的钢铁明轮,开始缓缓转动。
叶片沉重地砸入平静无风的海水里。
一下,两下。
海水被钢铁撕裂,翻滚出巨量的白色泡沫和旋涡。
船,动了。
在这没有一丝风的死寂港湾。
在这没有几百个号子手拼命划桨的甲板上。
这艘沉重得像一座铁山的怪物,拖曳着头顶那滚滚的黑烟,以平稳却蛮不讲理的姿态破开了水面。
它的速度起初很慢,但随着明轮转动的节奏越来越快,那庞大的舰艏如同切开豆腐般切开波浪。
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到了最后,它竟然在这片无风之海里,跑出了比顺风顺水还要快出三成的恐怖速度!
在它身后,留下一道翻滚着的宽阔白浪,以及一条久久不散的煤烟尾迹。
静!
除了那台几百匹马力蒸汽机的雄浑咆哮和明轮拍打水面的巨响,几万人的大沽口,陷入了绝对的沉寂。
那个抱怨没风的老水手,一巴掌狠狠扇在自己脸上,扇出了一道痕,老泪纵横:“疯了……规矩全他娘的乱了……不用等风,不要求神……只要烧火,船就在走!”
那些嘲笑的士子面色惨白如纸,逆天而行的造物啊!
郑芝龙浑身发抖,作为大明海军最高统帅,他的视野比平民看得更深更可怖。
如果一艘战舰不需要看洋流,不需要看季风向。
它可以硬顶着西洋人的顺风战列舰,以直线距离进行冲撞;它可以无视任何恶劣的无风带,随意去往地球的任何一个角落。
它的机动性,它那不依赖自然气候的绝对权力……
“这等无上大物……若是有个几十艘,天下那八荒四海,还有谁人可挡?”郑芝龙喉咙里干涩得像吞了炭,“臣若统御此等战舰,下南瞻,跨西洋,不过是坦途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