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多耶夫斯基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把那张羊皮纸重新卷好,放进皮筒用蜡封死,再压上自己的族徽.....一头叼着箭的猎鹰。
“明天天亮前,我的猎场总管就会出发。”
他把皮筒放在书桌上,看着那枚猎鹰徽记。
“瓦西里·奥多耶夫斯基。”
他报了自己的名字。
“谢尔盖·多尔戈鲁科夫。”
第二个名字。
“伊利亚·米洛斯拉夫斯基。”
最后一个名字从米洛斯拉夫斯基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些许颤抖,像秋风里最后一片还没落下的叶子。
奥多耶夫斯基把三枚戒指都压在了蜡封上。
从此之后,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
同一时刻,克里姆林宫的另一侧,特鲁别茨科伊亲王正在他的私人书房里起草密信。
烛台上点了七根蜡烛,把整个房间照得如同白昼。
桌上摊着三四份文稿,每一份的抬头都不同.....
致波兰国王瓦迪斯瓦夫四世陛下。
致奥斯曼苏丹易卜拉欣一世陛下。
致瑞典克里斯蒂娜女王陛下。
致克里米亚汗巴哈杜尔·格莱陛下。
特鲁别茨科伊写得很慢。
他在每一封信里都做了不同的措辞调整。
给波兰人的信,强调唇亡齿寒.....大明吞并俄罗斯后,下一个就是你波兰....距离那么近,一个闪击!
给奥斯曼的信,强调S战.....大明的异教徒正在向伊兰世界逼近。
给瑞典的信,强调波罗的海.....如果大明控制了俄罗斯北方,瑞典将永远失去东方的出海口。
给克里米亚汗的信,干脆直接承诺.....只要你出兵袭扰明军侧翼,战后阿斯特拉罕汗国的旧地,全部归你。
全部归你.....特鲁别茨科伊写完这几个字,自己都觉得可笑。
阿斯特拉罕早就不存在了,那片土地现在是大明的领土。
他拿别人的土地,送给另一个别人,换取第三个别人的援手。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外交吧。
写完了最后一封信,特鲁别茨科伊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把四封信依次折好,分别在蜡封上压下自己的族徽。
他叫来心腹管家。
“这四封信,四路人马同时出发。每一路人马都走不同的路线,带不同的信物。如果有一路被明军截获,其他三路也要确保送到。”
“如果四路都被截获呢?”管家低声问了一句。
特鲁别茨科伊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他自己都不信的话。
“那就祈求上帝保佑俄罗斯!”
管家退下后,特鲁别茨科伊独自坐在书房里,盯着那七根蜡烛一点一点地烧下去。
他在心里默默推演着:最理想的情况,波兰出兵两万,瑞典出兵一万,奥斯曼在高加索牵制明军五千人,再加上克里米亚的鞑靼骑兵袭扰后勤线.....总共能给大明造成三到四万兵力的牵制。
这已经是最乐观的估计了。
而大明投入俄罗斯境内的兵力,根据情报,至少有六万,还可能有后续的援军。
三比六。
况且这三个还是各怀鬼胎的乌合之众。
特鲁别茨科伊忽然觉得很冷。
不是莫斯科冬天的冷,而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寒意。
他想到今天御前会议上沙皇说的那句话.....俄罗斯不会亡。
可如果自己算的这笔账没错,俄罗斯会亡的。
不是亡于勇气不足,不是亡于兵力不够,不是亡于盟友不够多。
是亡于算账算不过。
火器不如人,后勤不如人,动员体系不如人,连盟友都只打算在你尸体上分一杯羹。
这样的仗,怎么打?
他吹灭了烛台上最矮的那根蜡烛。
剩下六根还在烧,把墙上那幅全俄舆图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
七天后,从莫斯科出发的第一批秘密使节,混在皮货商队里,混在朝圣者的队伍里,混在流亡贵族的马车里,向西、向南、向北,向一切愿意听他们说话的人。
与此同时,奥多耶夫斯基猎场总管的那架雪橇,已经越过了伏尔加河上游的冰面,钻进白海方向的原始森林,沿着鹿踩出的小径,向东南方向疾驰。
他怀里的皮筒在三层羊皮和一重蜡封之下,睡着一张薄薄的羊皮纸。
羊皮纸上,是三个波雅尔大贵族的亲笔签名,和三枚压在蜡封上的族徽。
他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送到,也不知道送到之后会发生什么。
他只知道,老爷让他送,他就送。
雪橇碾过冻土上的枯枝,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森林深处传来一声狼嚎,凄厉而悠长,在白桦林的枝杈间回荡,很久都没有消失。
那是俄罗斯大地的声音。
凛冬.....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