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后,深夜。
莫斯科西南郊外,奥多耶夫斯基家族的庄园。
这座庄园不大,比起波雅尔贵族动辄几千名农奴的大庄园,它只能算中等
但它的位置很特殊.....坐落在莫斯科河一条支流的转弯处,背靠一片白桦林,三面环水,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界。
冬天,河水封冻,白桦林的枯枝在风里哗哗作响,把所有的声音都吞得干干净净,连狗叫都传不出去。
瓦西里·奥多耶夫斯基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幅手绘的莫斯科城防地图。
地图画得很粗糙,但该注的地方都注得很清楚.....每一座塔楼的高度,每一段城墙的厚度,每一处暗道的入口。
这些东西是波扎尔斯基在御前会议上拍着胸甲信誓旦旦时看不到的,也是沙皇不愿去想却不得不想的。
奥多耶夫斯基头发已经全白了,但那双蓝色的眼睛依然锐利得像鹰。
他是波雅尔大贵族中资格最老势力最大的一批人之一。
他的家族在诺夫哥罗德、普斯科夫、特维尔都有领地,名下的农奴超过六千人。
在缙绅会议上,他的意见比沙皇的表态更管用.....因为沙皇需要波雅尔贵族撑腰,而波雅尔贵族需要他牵头。
此刻,他的书房里还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谢尔盖·多尔戈鲁科夫,四十出头的年纪,长着一张棱角分明的好看脸庞,穿一件深蓝色的波兰式长袍.....这是他在斯摩棱斯克战争中被俘期间养成的穿着习惯。
他是波雅尔贵族中的少壮派,与奥多耶夫斯基家族世代联姻,两家的利益早已盘根错节。
另一个是伊利亚·米洛斯拉夫斯基,身材臃肿,脸上总是挂着一层薄薄的油汗。
他名下有好几座大庄园,光是在梁赞一地就有三百座村庄。
他怕死,怕穷,怕失去一切。
当奥多耶夫斯基派人请他今晚来谈一桩生意的时候,他几乎是立刻明白了这桩生意的性质,却还是来了。
“喀山,失守了。”奥多耶夫斯基开门见山,没有一句寒暄,房间里虽然暖意冉冉,但...他只觉得自己冷汗直流。
“我知道。”多尔戈鲁科夫端起桌上的伏特加,一饮而尽,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全莫斯科都知道了。波扎尔斯基在御前会议上拍碎了半块地砖。”
“屠城。”米洛斯拉夫斯基的声音在发抖,“明军……屠了喀山。”
“屠城。”奥多耶夫斯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它的分量,“这是真的。”
沉默。
过了很久,多尔戈鲁科夫开口了:“瓦西里·彼得罗维奇,你今晚找我们来,不会只是想告诉我们喀山失守了。”
“当然不是。”
奥多耶夫斯基站起身,走到窗边,抬手将厚重的窗帘拉得更紧了,然后转过身,背对着那扇遮得严严实实的窗户,看着他的两位盟友。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伊利亚·米哈伊洛维奇。今天御前会议上,沙皇定下的对策是固守莫斯科,同时向西、向南遣使求援。波兰、瑞典、奥斯曼、克里米亚.....只要能牵制大明的,全都要拉拢。”
“这个方案可行吗?”多尔戈鲁科夫问。
“可行。”奥多耶夫斯基的语气很淡,“但要看时间站在谁那边。如果明军在开春前打到莫斯科,我们就完了。如果明军在明年冬天还在喀山没动,我们还有余地。但如果明军用围困.....围着莫斯科,切断一切补给,不用打,饿就能把我们饿死。”
“那你的意思呢?”米洛斯拉夫斯基的声音更抖了,人上人惯了,谁愿意去死呢?
奥多耶夫斯基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个皮筒,拧开盖子,倒出一卷羊皮纸。
羊皮纸上写着几行字,墨迹已经干透,字迹是奥多耶夫斯基的亲笔.....用的是斯拉夫字母,而不是俄罗斯贵族的法文。
多尔戈鲁科夫接过来,就着烛光飞快地看了一遍。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变化,只是眉毛微微扬起。
米洛斯拉夫斯基也凑上来看,他的目光在羊皮纸上扫了不到两行,额头上就渗出了汗:“这……这是……”
“我的亲笔信。”奥多耶夫斯基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写给大明征西将军熊廷弼的。”
书房里,瞬间静得能听到蜡烛芯爆开的噼啪声。
米洛斯拉夫斯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他看着奥多耶夫斯基那双蓝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疯狂,只有冰冷清醒且残忍的理智。
“瓦西里·彼得罗维奇,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多尔戈鲁科夫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在耳语。
“我知道。”奥多耶夫斯基点了点头,“我在做一件在你们看来大逆不道的事。但我问你们.....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他苦笑着说道:“沙皇的军队挡不住明军。喀山一仗已经证明了,这不是兵力的问题,这不是勇气的问题.....这是火器代差的问题。我们的火炮射速是明军的六分之一,轻便程度只有明军的三分之一。用这样的装备去打,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就算我们固守莫斯科,就算波兰人真的出兵帮忙,就算奥斯曼在高加索发动袭扰.....这一切都只是拖延。拖延到什么时候?拖延到明军的下一批援军到达?拖延到明军的路从波斯修到高加索?拖延到大明的战舰开进波罗的海?”
他摇了摇头:“最关键的一条.....沙皇知道有人会联系明军。他今天在多棱宫里亲口说了,他不查,不审,不问。为什么?因为他知道这是早晚的事。他只是不想在自己手里看到它发生。他留给我们的不是一条活路,是一个体面的死法。”
“我不想要体面的死法,我想要活路!”
奥多耶夫斯基说完这番话,坐回了椅子里,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慢慢地呷了一口,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沉默。
多尔戈鲁科夫垂着眼睛,手指在那张羊皮纸上轻轻摩挲。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目光与奥多耶夫斯基对上。
“你打算怎么送出去?”
奥多耶夫斯基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惨淡的笑意,他知道,多尔戈鲁科夫这句话,已经是同意了。
“我有一条路线,不经过任何驿站,不通过任何人.....是我的猎场总管,他每年冬天都会带人去东北方向狩猎,对那里的小路比对自己的手掌还熟。
他会带着这封信扮作皮货商人,穿过森林,绕过所有驻军的城镇,直接找到明军的前哨。”
“他可靠吗?”米洛斯拉夫斯基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的命是我救的,他全家老小都在我的庄园里,他不可靠也得可靠。”
多尔戈鲁科夫又问:“信里你开的价码是什么?”
“我们三人联名,代表我们三家的全部领地.....诺夫哥罗德、普斯科夫、特维尔、梁赞.....”奥多耶夫斯基一个一个地念出那些地名,像在念诵一份财产清单,“向大明献表归附。我们的要求只有三条:第一,保护我们的家族人身安全;第二,保留我们的领地所有权;第三,允许我们继续信仰东教。”
“他们会答应吗?”
“不知道。”奥多耶夫斯基放下茶杯,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但从我收集到的情报来看.....有可能”
米洛斯拉夫斯基的汗水已经沿着鬓角淌了下来,他用手帕反复擦拭,却怎么也擦不干:“沙皇如果知道……”
“他不会知道。”奥多耶夫斯基打断了他,“就算知道,就像他自己说的.....他不会查,不会审,不会问。因为他需要我们的支持,才能稳住缙绅会议。除非我们真的公开反了,否则他不会动我们。而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一切看起来不公开。”
“这封信送出去,就回不来了。”多尔戈鲁科夫最后看了奥多耶夫斯基一眼。
那不是询问,是陈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