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克里姆林宫。
正月的风从莫斯科河上灌进来,裹挟着碎冰与雪沫,抽打在圣母升天大教堂的金顶上。
那几座洋葱形的穹顶是伊凡雷帝时代鎏的金,已经黯淡了一个甲子,在铅灰色天幕下泛着病恹恹的黄。
教堂钟楼上的大钟沉默着.....按照牧首的谕令,全城的钟都停了,以免钟声惊扰了正在多棱宫里举行的会议。
多棱宫是克里姆林宫最古老的石砌宫殿,外墙用意大利工匠打磨的白石砌成,每一块都切割成规整的菱形,在雪光中折射出冷硬的棱角。
伊凡三世当年建造它,是为了向全欧洲宣告.....莫斯科公国不再是蒙古人的附庸,而是罗马的继承者,是第三罗马的心脏。
此刻,这座心脏正在剧烈地颤栗!
宫门外的雪地上,散落着几辆雪橇的辙印。
来的都是波雅尔大贵族的代表,每个人身后都跟着一两个贴身侍从,裹着厚重的熊皮斗篷,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瞬间凝成霜雾。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寒暄。
那些平日里在克里姆林宫廊道里高声谈笑,为了一块领地能争吵三天三夜的贵族们,此刻都像被掐住了喉咙的鹌鹑,缩着脖子,低着头,匆匆穿过那道低矮的石拱门。
拱门上方,刻着一行希腊文.....君士坦丁堡陷落后,从圣索菲亚大教堂拓下来的铭文。
当年莫斯科的工匠把这行字刻在这里,是要告诉世人:罗马陷落了,君士坦丁堡陷落了,但正教的正统在莫斯科。
如今,这行字被冻裂了一半,残存的字母在风里呜咽。
“明军前锋已过喀山。”
这是昨天夜里送到的军报。
从喀山到莫斯科,驿马在雪原上跑了九天九夜,换乘十三次,最后一名驿卒在抵达克里姆林宫大门时,从马背上摔下来,只把那份沾满霜花的羊皮纸举过头顶。
守门的射击军士兵后来回忆,那个驿卒说话的声音很奇怪,像是在梦呓:“大人……喀山……喀山没了……”
喀山当然没了。
喀山汗国早在九十年前就被伊凡雷帝灭了,鞑靼人的城墙被拆掉,清寺被改成东正教堂,汗王的宫殿变成了沙皇的行宫。
那是俄罗斯向东扩张的第一块跳板,是莫斯科大公国变成俄罗斯帝国的起点。
而现在,明军把它夺了去。
喀山城破后,明军屠城。
屠城两个字被驿卒的血浸透了,墨迹洇成模糊的一片,像一只死不瞑目的眼睛。
多棱宫的正殿不大,容不下太多人。
沙皇米哈伊尔坐在那把伊凡雷帝留下的乌木宝座上。
宝座的扶手包着褪色的紫绒,靠背上嵌着一枚拜占庭风格的双头鹰徽.....那是俄罗斯的国徽,一头望向东方,一头望向西方。
此刻,沙皇觉得那只望向东方的鹰头,正在被一支无形的箭矢贯穿。
他用了十六年把这具尸体重新拼凑起来。
重建军队,整顿财政,与瑞典和波兰艰难媾和,把逃亡的农奴抓回土地,把觊觎王座的波雅尔贵族.....下狱或流放。
他以为自己至少给俄罗斯赢得了很长时间的喘息。
可大明的兵锋,比这很长时间先到了。
米哈伊尔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宝座扶手上敲击,指甲与乌木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个子不高,身形清瘦,蓄着东正教规的络腮胡须,眼角在烛光下挤出一道极深的皱纹。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君主,更像一个被债务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修道院长.....这倒也没错。
当年缙绅会议选中他,正是因为他十六岁,年幼,软弱,好控制。
可波雅尔们看错了这个少年。
米哈伊尔用了十六年,在波雅尔贵族和射击军之间来回横跳,一边用贵族掣肘军队,一边用军队威吓贵族。
他活得很累,但活得比所有预言他“活不过三十岁”的人都长。
此刻,他坐在乌木宝座上,听着他的大臣们争吵,一言不发。
“陛下,我请求您.....请您立刻下令,集结全俄罗斯的军队!从诺夫哥罗德到阿斯特拉罕,从普斯科夫到托博尔斯克,每一个能拿得起斧头的男人,每一个能骑得上马的哥萨克,全部集中到莫斯科!我们必须在莫斯科城下,与明军决一死战!”
说话的是波扎尔斯基公爵,德米特里·米哈伊洛维奇·波扎尔斯基。
他站在大殿中央,身上的锁子甲在烛光下闪动着幽冷的光泽。
三十年前,正是他和库兹马·米宁率领民军,把波兰人赶出了莫斯科。
他是俄罗斯的民族英雄,是活着的传说。
沙皇曾经为他塑了一座铜像,就立在红场上。
此刻,这个活着的传说正用拳头捶打着自己的胸甲,每一下都发出沉闷的回响:“三十年前,波兰人入侵的时候,他们有十万大军!我们连十万都能打败.....这些明军,凭什么打不过?”
没有人回答他。
波扎尔斯基是老将,是打过硬仗的人。
但正因为他打过硬仗,他才比任何人都清楚.....
三十年前他能打败波兰人,靠的不只是勇气。
那一年波兰后方出了乱子,国王西吉斯蒙德三世与瑟姆议会闹翻了,援军迟迟不到,补给线被大雪切断。
而俄军这边有米宁筹集的军饷,有伏尔加河流域农夫组成的民团,有瑞典人低价卖来的火枪。
那场胜利是无数偶然叠加在一起,才堆出来的。
可如今,还有多少偶然站在俄罗斯这边?
明军的火炮,他在军报上见过详细的描述.....那不是他们从欧洲人手里买的那种笨重的臼炮,打一发要冷却半个时辰。
明军的炮轻,轻到可以用两匹马拖拽着在雪原上急行军;明军的炮快,快到一刻钟能打出十几发炮弹;明军的炮准,准到可以在三百步外精确地砸碎一座塔楼的垛口。
喀山的城墙够厚吧?
那是伊凡雷帝时代修建的,用乌拉尔山运来的花岗岩砌成,厚度超过六尺。
波扎尔斯基当年从波兰人手里夺回莫斯科时,面对的就是类似厚度的城墙。
他知道,要攻破这样的城墙,必须在城外挖壕沟、堆土山、架云梯,付出几千条人命的代价,花上两三个月甚至更久的时间。
可明军只用了三天。
三百门轻炮,轮番轰击,持续不停.....喀山的城墙不是被炸出缺口,是被生生削平了。
波扎尔斯基的胸甲还在响,但殿内的大臣们都不说话。
他们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或者假装在研究多棱宫地板上那些磨损的马赛克图案。
那些图案是拜占庭工匠拼的,画的是《启示录》里的场景.....七位天使吹响号角,世界在火与血中崩塌。
“陛下。”
一个低沉的声音打断了波扎尔斯基的捶胸顿足。
说话的是首席大臣鲍里斯·伊万诺维奇·莫罗佐夫。
“波扎尔斯基公爵,您的勇气,全俄罗斯都敬仰。”莫罗佐夫的声音带着温和的调子,
“但容我提醒您一个事实.....三十年前,我们打败波兰人靠的不只是军队。我们靠的是……他们没有足够的粮食,而我们有。他们的援军被大雪挡住了,而我们没有后顾之忧。更重要的是……”
他那双藏在眼皮下的小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那时候,我们面对的只是一个波兰。而今天,我们需要同时面对大明、波斯、鞑靼人,以及所有那些已经归附了大明的草原部落。”
“公爵阁下,您能告诉我.....当年米宁为军队筹集的军饷,折合成今天的银卢布,大概是八十万卢布。而去年,帝国全年的财政收入,是多少吗?”
波扎尔斯基没有说话。
莫罗佐夫替他回答了,声音依然温和,像在拉家常:“是五十三万卢布。”
这个数字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五十三万卢布.....这是沙皇俄国全年的家底。
这笔钱要养活整个宫廷,要支付射击军的军饷,要维持各地督军和衙门的基本运转,要为克里姆林宫的大教堂更换漏雨的铅皮屋顶,要为驿站的驿卒添置新的皮靴。
而光是把俄罗斯全境的常备军动员起来,一个月的粮草消耗就超过两万卢布。
如果按照波扎尔斯基的方案.....全国总动员,在莫斯科决一死战.....光是征发农奴、运输辎重、采购火药这些项目的开支,就要把国库彻底榨干。
更残酷的是,即便榨干了国库,俄罗斯也未必能打赢。
“财政的问题,不是不能解决。”莫罗佐夫没有让沉默持续太久,他看向沙皇,“我们可以加征税赋,可以向修道院借贷,甚至可以.....陛下恕我直言.....暂时拖欠几个月的军饷。但前提是,我们必须确保每花出去一个卢布都能换来相应的价值。光靠勇气,是没办法从明军的火炮口下守住莫斯科的。”
这番话,等于否定了波扎尔斯基的方案。
老将军气得脸都涨红了,胡须根根奓起来,胸口的锁子甲随着急促的呼吸哗哗作响。
但他说不出反驳的话。
他不是不懂算账,他只是不愿算这笔账.....因为这账怎么算,都是死路!
莫罗佐夫趁势转向沙皇,欠了欠身:“陛下,臣以为,眼下最紧要的,不是集结军队.....而是确定一个清晰的对策。我们到底是要战,要和,还是要拖?”
这一问,把整个御前会议拉回了正轨。
米哈伊尔抬起头,目光在殿内缓缓扫过。
他看到了波扎尔斯基涨红的脸,看到了莫罗佐夫那双永远半阖的眼睛,看到了特鲁别茨科伊亲王靠在柱子上闭目养神的姿态,看到了角落里几位波雅尔贵族交换眼神时那一闪而过的惊慌。
他看到了每一个人。
“都说说吧。”
沉默了片刻,特鲁别茨科伊亲王站了出来。
阿列克谢·特鲁别茨科伊,亲王,波雅尔大贵族中最激进的主战派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