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以往任何一次御前会议上,他都是和波扎尔斯基站在同一战壕里的。
但今天他说出的话,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陛下,臣以为,波扎尔斯基公爵的勇气可嘉。但眼下的局势……”他似乎在寻找一个恰当的措辞,“……不适合与明军正面决战。”
“不适合?”波扎尔斯基猛地转过头,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特鲁别茨科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要我们.....投降?”
“我说的是暂避锋芒,不是投降。”特鲁别茨科伊的声音依然平静,“明军的火力优势是存在的。喀山一战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在没有找到克制明军火炮的办法之前,任何正面决战,都是拿士兵的命去填。”
“那不是决战,那是屠杀。”
波扎尔斯基气得嘴唇都在哆嗦:“所以呢?你的办法是什么?弃守莫斯科?逃到北方去?躲进森林里当野人?”
“固守。”特鲁别茨科伊转过脸,看着波扎尔斯基一字一句道,“放弃外围所有不适合防御的城镇,把军队全部收缩到莫斯科。加固城墙,储存粮食,在城外挖三道壕沟,把莫斯科河的水引进来灌满。莫斯科距离喀山有千里之遥,明军的补给线一旦拉长,就会有无数漏洞.....”
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寒冬。他们攻下喀山是在十二月,可要进入俄罗斯腹地,还要熬过整个冬天。
第二,疫病。大军远行,水土不服,军中一闹瘟疫,战力自溃。
第三,补给。从喀山到莫斯科,只能靠马车、雪橇在冻土上硬拖。
明军的火炮虽然轻,但炮弹总要运吧?火药总会受潮吧?后勤线一旦拖到千里之外,随便一支哥萨克骑兵绕到他们后面,烧几个粮草营地,他们的攻势就得停下来。”
“我们只需要做一件事.....拖。拖到他们自己出问题,拖到欧洲各国的援军到达,拖到他们不得不退兵。”
他最后补充了一句:“同时,向西、向南,派遣秘密使节.....向波兰求援,向奥斯曼求援,向瑞典求援,向克里米亚汗国求援。哪怕是敌人的敌人,只要能让大明分兵,我们就多一分胜算。”
“敌人的敌人”.....这五个字说出来,多棱宫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波兰,瑞典,奥斯曼,克里米亚。
这些名字,每一个都沾着俄罗斯的血。
三十年前,波兰人占领莫斯科,把克里姆林宫里的圣像当柴烧。
二十年前,瑞典人趁火打劫,夺走了波罗的海出海口。
南方的奥斯曼和克里米亚,每年冬天都会派出鞑靼骑兵北上,劫掠村庄,掳走农奴,像割韭菜一样收割俄罗斯的人口。
这些人,是俄罗斯的世仇。
可如今,要向他们求援。
波扎尔斯基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肉里。
他想骂人,想怒吼,想把这个软弱的特鲁别茨科伊从多棱宫里扔出去。
但他没有,因为他是军人,他懂军事。
特鲁别茨科伊说的每一个字,从军事角度都找不出破绽。
他缓缓松开了拳头。
“陛下。”他转向沙皇,声音沙哑,“臣……同意特鲁别茨科伊亲王的建议。眼下不宜正面决战。但臣有一个要求.....在莫斯科城外,必须给所有想逃跑的人,竖一道死线。”
死线这个词他说得很轻,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米哈伊尔没有看他,也没有看特鲁别茨科伊。
沙皇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了墙角那片幽暗的烛光里。
御前会议开了六个小时,从清晨一直开到午后。
多棱宫外的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
到后来,已经没人能说清,自己说的哪句话是在讨论国策,哪句话是在绝望中寻找安慰。
米哈伊尔全程说的话不超过二十句。
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在听。
偶尔问一两个问题,语气平静得像在处理一桩寻常的田产纠纷。
但每一个被问到的人,都觉得自己像被一根针从骨头缝里挑开,所有藏着的小心思都无处遁形。
沙皇从乌木宝座上站起身。
全场死寂,烛火无风自动,在他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他站在那里,目光像隆冬里的刀锋,又冷又薄,从每一个波雅尔贵族的脸上划过。
“波扎尔斯基公爵。”
“臣在。”
“即日起,莫斯科进入军管。所有教堂停止鸣钟,所有城门每日只开放八个小时。城防工事由你全权负责。工钱找莫罗佐夫要,人手找各城督军征调。若有人以任何理由抗命或拖延.....”
米哈伊尔的声音骤然一沉,像一把钝刀猛地剁在了案板上:“杀。”
这个字,从这位平日里以温和懦弱著称的沙皇嘴里吐出来,分量比波扎尔斯基捶打胸甲的声音还重。
波扎尔斯基单膝跪地,锁子甲撞击石板,“臣领旨。”
“特鲁别茨科伊亲王。”
“臣在。”特鲁别茨科伊的脸色微微发白,他方才那副算无遗策的从容,在沙皇的目光下显得有些勉强。
“秘密使节的事,由你主持。波兰、瑞典、奥斯曼.....每一路都要派得力之人,每一封信都要措辞得体。朕给你一个底线:只要能让他们牵制明军,任何条件,你都可以先答应下来。你只需记住一条.....事后认不认,那是朕的事。”
这已经是近乎赤裸的政治权谋了,但特鲁别茨科伊没有犹豫,也单膝跪下:“臣领旨。”
米哈伊尔把目光转向自己的表兄。
“莫罗佐夫。”
“臣在。”
“粮草、军饷、火药、铅弹.....这些东西从哪儿来,朕不问,你也不用告诉朕。
朕只知道一件事:莫斯科城墙上的火炮,每一门都必须有足够的弹药;莫斯科城里的守军,每一个人都必须有一口热饭吃。
若军饷断了,你填。若粮草尽了,你填。若火药不够.....”
沙皇苦笑:“你就站到城墙上,替朕去挡明军的炮弹。”
莫罗佐夫没有说话,他知道,沙皇不是在开玩笑。
交代完这一切,米哈伊尔才缓缓坐回那把乌木宝座。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那双深如寒潭的眼眸,在这一刻终于流露出了疲惫。
“还有一件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朕知道,你们当中有一些人,已经在暗中联系明军了。”
这话像一道惊雷,在多棱宫里炸开。
七八个波雅尔贵族的脸色瞬间变了,有的是铁青,有的是煞白,有的是涨红。
站在角落里的几位大贵族,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
米哈伊尔没有睁眼,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朕不查,不审,不问。因为朕知道.....你们不是叛国,你们只是怕。”
他没有说出来的话,所有人都听懂了:朕他妈的也怕!
沙皇睁开眼,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那目光不像是君主的俯视,倒像是一个疲惫的农夫,看着他院子里那几头不听话的牲口。
他知道它们会踢人,会咬人,会偷吃邻居的庄稼。
但他还是要喂它们,养它们,因为它们是他唯一的东西!
“朕不怪你们,俄罗斯的土地上,从来都是这样.....风往哪边刮,树就往哪边倒。
但是有一条,今天朕给你们说清楚.....”
他一字一语:
“不管你们暗中做了什么,明面上必须站在朕这边。只要你们还站在朕这边,朕就还护着你们。但如果谁敢在明面上出卖俄罗斯.....”
他伸出手,指了指多棱宫那扇紧闭的大门。
“朕会亲手把那扇门打开,看看是明军的刀快,还是朕的刀快!”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说话。
连波扎尔斯基都僵在了原地。
米哈伊尔站起身来,向殿后走去。
他的背影在那件沉重的紫绒披风下显得有些单薄,脚步却很稳。
快走到门边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
“俄罗斯不会亡!”
然后他就走进了那道通往后宫的拱门,消失在烛光之外。
多棱宫里,死一般的沉静。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不是某一个人的声音,而是好几个人同时发出的,像憋了太久的肺,终于撑不住了。
波扎尔斯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一言不发地往殿外走。
特鲁别茨科伊跟在他身后,两人在门廊里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一种东西.....那不是一个词,而是种沉重黏稠像冻土一样的沉默。
他们都知道,从今天起,俄罗斯进入了倒计时。
倒计时还有多久,要看莫斯科的墙有多厚,要看波兰的援军有多快,要看明军的后勤能撑多远。
或许还要看,天意站在谁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