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等,告退。”
乾清门前,群臣依序退出。
那些深红色的朝服在正月的寒风中翻涌如潮,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还未完全消散的惊骇。
洪承畴站在原地,看着翰林院那几位老学士踉跄的背影,看着温体仁铁青的脸色,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转过身,正要随人群离开,却听见身后传来太监那尖细的声音....
“洪阁老,温阁老,陛下有旨....御书房议事。”
洪承畴脚步一顿。
他回头看了一眼乾清宫的深处,又看了一眼同样被叫住的温体仁。
御书房议事。
不是文华殿,不是武英殿,是御书房。
这是小会的信号。
在现如今大明的朝堂上,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小事开大会,大事开小会。
真正能决定国策走向的,从来不是在御门听政上那几百号人七嘴八舌的争吵。
那不过是走个过场,让各方势力把话说在明面上,把牌亮在桌面上。
真正的角力,永远是在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后面。
洪承畴和温体仁对视一眼,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各自理了理朝服,沉默地跟在太监身后,穿过乾清宫的侧廊,向御书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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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
朱由检已经换下了那身厚重的大朝服,只穿着一件青灰色的夹袍,坐在书案后面。
没有太监,没有史官,没有侍从。
门被关上的一瞬,外面的风声仿佛隔了一个世界。
“坐吧。”
朱由检没有抬头,手指还在舆图上比划着,随口说了一句。
洪承畴和温体仁对视一眼,各自搬了锦墩,在书案两侧坐下。
三人之间,只有一盏茶,一炉炭火,和一整面墙的典籍。
沉默了一会儿,朱由检才抬起头,目光淡淡的,像是在闲聊家常,但话里的分量却重逾千钧。
“方才在乾清门,朕说要推行简体字,你们看那些老学士的样子,像是要跟朕拼命。”
温体仁欠了欠身,没有接话。
他知道,皇帝既然把这事单独拎出来说,就不可能是为了听他的奉承。
“朕知道他们在怕什么。”朱由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他们怕的不是文字变了,而是文字变之后,他们手里的那点东西,就不值钱了。”
这一句话,说得毫不留情。
洪承畴心中微微一凛。
皇帝看得太透了。
那些老学士口口声声祖宗之法、圣人垂训,背后藏的不过是对自身权力被稀释的恐惧。
文字,是他们垄断知识和话语权的最后一道壁垒。
如果连文字都变得人人可学,人人能写,那他们这些饱读诗书的士大夫,又凭什么高高在上?
“陛下圣明。”洪承畴斟酌着开口,“只是……此事一旦推行,必然遭遇极大阻力。臣担心,朝中守旧势力会以背弃祖制为由,集结成势。”
“背弃祖制?”朱由检放下茶盏,“那朕倒要问问洪爱卿....所谓的简体字,真是凭空创造的吗?”
洪承畴一怔。
“朕让司礼监查过典籍。”朱由检随手从书案上抽出一本泛黄的册子,翻开其中一页,“唐玄宗开元年间,为了普及《道德经》,曾下令将经文中部分繁难字简化刊行,谓之御定简字。
元丰年间,民间坊刻为了节省雕版成本,大量使用俗字、破体,当时的官府并未禁止,只规定科举必须用正体。”
他翻到另一页:“敦煌遗书里,有大量的俗字用例。万字的简化体,早在魏晋时期就已经出现。体字,在《三国志》裴松之注里就有古本作体的记载。
宝字的简化体,宋元话本、戏曲抄本中随处可见。尽字的写法,在元代杂剧刻本中,几乎全是今日常见的简化字形。”
他的手指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一一划过,“所以,朕要做的,不是什么另造新字,而是....”
朱由检抬起头,目光落在两人身上,一字一句道:
“复古从简!
恢复汉魏古字形制。
正本清源,纠正后世楷书繁化之弊。”
此言一出,洪承畴的瞳孔猛地一缩,温体仁端着茶盏的手,也微微顿了一下。
他们都是在官场浸淫了数十年的老狐狸,皇帝这句话背后的精妙,他们几乎是一瞬间就听懂了....
简体字,不是背弃祖制。
恰恰相反,它是恢复祖制。
那些反对的老学士,口口声声说简体字是背弃圣人垂训。
可如果皇帝拿出证据告诉他们....这些简体字,早在汉魏时期就已经存在,在唐宋民间早已通行,在敦煌遗书、宋元坊刻中俯拾皆是....那所谓的祖宗之法,究竟站在哪一边?
你要讲道统?
好,朕跟你讲道统。
你要引经据典?
好,朕比你更懂经,比你更懂典。
你要说这是背离圣人?
可这些字,在汉魏时期就已经被古人写出来了。
你难道要说,古人也在背离圣人?
再无理取闹的话,有点意思...你当皇帝的安都府和各路兵马是吃干饭的?
温体仁最后放下茶盏,长长叹了一口气,
“陛下……老臣服了。”
身为礼部尚书,他这辈子读的书、见的世面、守的规矩,让他天然地站在任何变的对立面。
但皇帝刚才那番话,不仅是从道统上堵住了守旧派的嘴,更是用道理把他这个礼部尚书都说得哑口无言。
当然,在温体仁这里,皇帝最牛逼的两把刀还是物理意义上的刀和金银....
“既然陛下已经占住了理,那剩下的,就是势了。”温体仁正色道,“推行简体字,光有道理是不够的。天下士林、朝廷百官、地方缙绅,不会因为一句复古从简就心甘情愿地接受。
必须有让所有人都无法拒绝的理由。”
朱由检轻轻点了点头。
“这正是朕找你们二位来谈的原因。”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手指从北京一路向南,划过大明本土,划过南洋诸岛,划过天竺沿海,最后落在美洲东海岸那个刚设立不久的总督府标注上。
“洪爱卿,你先说。”
洪承畴深吸一口气。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伸手点在大明本土的核心区域。
“陛下,臣在浙江时督办一处铁厂。当时铁厂需要一百名熟练工匠....只需熟练,能看懂简单的操作手册,能识得图纸上的标注,即可。”
他收回手,目光凝重:“结果臣在浙江找了三个月,只凑出十七个人。”
“不是工匠不够,是识字的人不够。”洪承畴的声音沉了下来,“搞工业,不是光有技术在就行。一条流水线,一百个工人,只有五个能看懂操作规程,另外九十五个只能靠师父口口相传....那这条线就永远快不起来。
一旦师父记错、少传一步、表述不清,出的废品、炸的锅炉,就是人命和银子。”
“繁体字的学习周期,至少需要两到三年才能做到基本读写。工厂等不了三年,朝廷也等不了三年。
臣核算过....如果能在三年内,将工人的基础识字率提高一倍,大明的工业产能,至少能再往上翻四成。”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这还是保守估算。”
朱由检没有点评,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洪承畴的目光移向舆图的更远方....南洋、天竺、美洲。
“大明疆域太大,本土加上海外诸省,疆域万里之遥。朝廷要在新占领区设官立治,需要海量的基层官吏。一个县,至少需要一个知县、一个县丞、一个主簿、三个巡检、若干书吏。这些职位,全都需要能读会写之人。”
“可现实是....若是按照现在,每年产出的人才数量,连本土的知县缺额都补不满。海外诸省的官位,对于本土士子来说,又是苦差、远差、不愿去。每年吏部选官,南洋的职位,半数无人应选。”
“为什么?”
洪承畴的声音骤然加重:“因为门槛太高。一个识字的读书人,至少要花十年寒窗。而朝廷需要的不是翰林大学士,朝廷需要的是能看懂公文、能写判决书、能核算田赋账册的基层官吏。
如果字能简化,学习周期能从十年缩短到三年....那朝廷的人才池,瞬间就能扩大三倍以上。”
“新占领区的治理真空,才能被真正填上。”
朱由检依然没有点评,只是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叩了两下。
温体仁接过话头。
“洪阁老说的是治理的刚需。老臣要说的是....老臣借花献佛,用陛下您的话了——文化的刚需。”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向南洋诸岛和天竺沿海:“陛下,大明打下这些地方,靠的是兵威。但要让这些地方真正变成大明的土地,靠的不是刀剑,是文字。是让他们说大明的话,写大明的字,读大明的书,认同大明的道统。”
“可繁体字……太难了。”
温体仁的声音里带着少见的直言不讳:“老臣见着此前那些蒙古藩属国王子入国子监读书的事宜。那些王子,大部分人在国子监读了六年、八年....离京时,能写一封通顺的家信都算优等生。”
“这不是他们不聪明。是汉字的门槛太高。笔画繁复,结构复杂,一个字要记十几笔、几十笔....非倾尽数年之功不能成。对于成年人来说,更是难上加难。”
他看向朱由检,目光里带着一丝恳切:“陛下若要在大明的版图上,真正实现文化上的一统....那这文字的普及问题,就必须解决。不解决,那些化外之民,永远都只能学个皮毛。学不到皮毛,就谈不上一体同心。”
朱由检沉默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