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爱卿说得对。兵威只能定一时,文化才能定百年!”
他忽然话锋一转:“那朕告诉你们....这件事,不仅有道理,有刚需,还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好的条件。”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一本印刷精良的《千家诗》:
“现在的活字印刷,比十年前又精进了。一台活字印刷机,一天能印八百页。成本,已经降到了每页三文钱。而现在集市上一个烧饼,是四文钱。”
“竹纸的价格,也比五年前降了六成。江南的造纸坊,已经是全机械生产。从竹子到成纸,全过程不到两天。”
朱由检把书放下,看向两人:“你们觉得呢?”
洪承畴和温体仁对视一眼。
“所以....只要朝廷愿意出钱印课本,一个月之内,足以把第一批十万册简体字启蒙教材,铺到天下每一个府县。”
洪承畴倒吸一口凉气。
十万册。
不是全天下读书人加起来写的奏章总量,而是两个月内可以印出来的启蒙教材。
这在大明任何时代,都是不可想象的数字。
可朱由检还没说完。
“另外,朕已经让工部在南北两京、以及杭州、广州、泉州、登莱、松江七处,铺设了官营的蒸汽印刷厂。从明年起,每个厂的年产能,都不会低于五十万册。”
“也就是说....三年内,大明的课本供应量,足以让每一个适龄儿童,手里都有一本属于自己的书。”
温体仁愣住了。
他活了五十八年,在礼部坐堂二十余年,从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出现每个孩子都有一本自己的书这样的局面。
“另外。”朱由检补了一句,“电报线,已经通到了大明本土的大部分核心府县,以及南洋的主要港口。发一份八百字的电报,从南京到广州,只需要两刻钟。”
“简体字笔画少、结构简单,译电员写起来快,收报员抄录时也不容易出错。从今年初起,电报局内部已经自发地在译电稿上用简笔字....因为繁体写起来,太慢了。”
朱由检的嘴角微微上扬:“所以....朕不需要刻意推行。只要朕让电报局发文,规定所有电报用纸,统一使用新的字体。这套字体,自然而然就会从政务端渗透出去。”
“电报线,就是朕最好的推广渠道。”
御书房里,沉默了。
洪承畴和温体仁都看着皇帝那张年轻的脸,心中同时浮起同一个念头....
这个皇帝的棋,到底还有多少步是他们没看到的?
一阵沉默之后,温体仁开口了。
他的语气比刚才恭敬了许多,甚至带着诚挚的责任感。
“陛下,您的思路老臣已经完全明白。道理、刚需、条件,都已齐备。但老臣还是必须斗胆....说几句不中听的话。”
朱由检抬起眼皮,目光落在他脸上:“温爱卿请讲。”
“国家大事,不怕猛,就怕乱。”温体仁一字一句道,“简体字一旦推行,最直接的三个问题....短期内的行政混乱,成年读书人的习惯抵触,以及文化传承断层带来的负面观感。”
“第一,行政混乱。一旦强制切换,官方档案、文书、邸报、考题,全部换成新字体。但在过渡期内,旧字体的档案总要查阅,旧字体的圣旨总要理解。若处理不当,会出现行政断层....甚至出现‘下级看不懂上级的文书’这种荒唐事。”
“第二,书写习惯。天下士子,读书人,包括老臣自己....写了几十年的繁体字。要让一个四十岁的督抚,一夜之间改用简体写奏章,他先不说是抵触不抵触....他写出来首先就是歪歪扭扭,一塌糊涂,难看得像小孩涂鸦。”
“这个人,在朝堂上还要脸面。”
温体仁的语气带着理解,而非单纯的反对:“如果一套政令,让执行它的官员从上到下都觉得自己‘丢份儿’....那这条政令,就不可能执行下去。甚至,执行得越彻底,底下的人就越抵触。”
“第三,文化传承。从经史子集,到诗赋文章,千百年来都是用繁体字书写的。如果下一代只会认简体,那他们还能不能读懂古籍?还能不能继承这份文脉?”
他看向朱由检,目光诚恳:“这些不是反对的理由,而是执行的难点。臣只是觉得....若看不到这些难点,雷厉风行之下,容易打烂了碗,最后没吃上饭,还落一身骂名。”
御书房里又安静了。
炉火噼啪作响,炭灰偶尔腾起一缕青烟。
朱由检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着头,仿佛在沉思着什么。
良久,好的抬起头,
“温爱卿,你问的这三个问题,每一个都对。”
“行政混乱的问题....”
他忽然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温体内身上,
“那就分步走。以内阁、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中枢核心衙门率先切换。地方上,先让总督、巡抚的文书系统改用简体。再半年后,下延至府。再半年,下延至县。三年后,天下官学、科考、公文、邸报,一律使用简体字。”
“新旧之间的衔接问题....翰林院的任务,不是坐在那里骂街。朕要他们编一本《繁简对照手册》,人手一本。新旧公文并存期内,每个衙门配一个专职的‘翻译书吏’....负责将旧档译成新体。过渡期三年。三年之后,新旧一体,再不复发。”
温体内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这……可以解决行政断层的问题。”
“至于第二个问题....书写习惯。”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两人:“朕没有要求所有官员,明天开始就全部改用简体。朕给天下读书人留了颜面,留了体面。”
他顿了顿:“朕要求的是....新式学堂、官学、科考,从明年起,统一使用简体字。现有的进士、举人、秀才,他们的功名身份不变,他们的书写习惯,朕不强求。但一条....如果他们写出来的奏章、判词、公文,还用老字体,那内阁就有权将其打回重新誊抄。”
“这事,不罚,不严,只麻烦。”
“可对于爱惜羽毛的官员来说,这一条麻烦....就有足够的分量,让他们自己去找字帖,去练新体。”
洪承畴在旁边听得心惊。
他意识到,皇帝这一手,既没有正面强攻士大夫的体面,又在不声不响间,重塑了整个官场的书写体系。
“至于第三个问题....文化传承。”
朱由检转过身,目光幽深。
“温体仁,你刚才说,怕下一代只认简体,读不懂古籍?”
温体仁点了点头,面色沉重。
朱由检忽然笑了:“那我问你....今天大明的读书人,有几个人能直接读懂甲骨文?”
温体仁一愣。
“甲骨文,商周时期的文字。古籍里提到日月星辰,甲骨文写的,比现在的简体还简单。
骨头上的刻痕,一个‘日’字就是一个小圆圈,中间点一点。
有人觉得很难懂吗?
不觉得。
因为有人翻译....用隶书写出来,用楷书写出来。”
“一代人觉得继承不了的,下一代人自然会找到衔接的方式。繁体字和简体字,至少字形上还有七成的相似度。比甲骨文和楷书的差距,小太多了。”
朱由检的语气平缓,“再说了....”
他目光落在温体仁身上:“一款连百姓都学不会的文字,它继承的到底是谁的文化?”
这一句话,像一把刀,直直扎在了温体仁心头。
温体仁沉默了。
他知道皇帝在说什么....那些藏在藏书楼里的古籍,如果永远只掌握在少数精英手里,那它们就只是摆设,不是传承。
真正的文化传承,是要让文化有生命。
有生命的文化,就必须让它能被更多人使用、理解、延伸、创造。
“所以....”朱由检轻轻叩了一下书案,“这三个问题朕都考虑过了。但不是因为这问题难以解决,就放弃不做。”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两人,
“这件事,朕知道很难。
非常难!
比铸银元、开银行、修铁路、建工厂,还要难十倍、百倍。
因为这一次,朕动的不是钱袋子....是笔杆子。
是祖宗留下来的规矩,是天下读书人最敏感的神经。”
“但再难,也要做。”
皇帝显然已经下了很大的决心,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若是不走出这一步,永远都走不出。
朕不想把这个烫手的山芋留给朕的儿子,留给朕的孙子。
朕要在朕的手上,把这扇门给它推开。”
“推开了,哪怕只推了一条缝,后人就能把这扇门,给它整个撞开。”
他看向两人,目光里带着沉甸甸的信任,也带着不可抗拒的威慑:
“你们二人是朕的左膀右臂,大明的路怎么走,走到哪里去,朕需要你们跟朕一起走下去。”
洪承畴深深叩首。
“臣,明白陛下的决意。”
他抬起头,目光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坚定:“臣深知陛下心志,既然陛下要做,那臣就没有二话。”
他说完这句话,连自己都觉得有些疯狂。
三年之内,不计成本....这种许诺对于任何朝廷大员来说都是不可想象的。
但他知道,这是唯一的选择。
温体仁也缓缓起身,整了整朝服,郑重地躬身一揖。
“陛下,臣自诩守成有余,开拓不足。可今日听到陛下这一番话....臣忽然觉得,这辈子能在离京之前做一件真正能开启民智的事,也不算白在朝堂上读了那些圣贤书。”
他抬起头,目光里多了难得的炽热:“礼部这边,编书、定体、推行教化的事,老臣来接。既然陛下要推,那就推到底。老臣这张老脸,就豁出去,替陛下挡前面那些唾沫星子。”
朱由检看着两人,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点了点头:
“那好。”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