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东地中海,是法国与奥斯曼帝国博弈的核心棋盘。
一百年前,弗朗索瓦一世与苏莱曼大帝结成渎圣同盟,用奥斯曼的力量牵制哈布斯堡家族。
从那以后,法国在东地中海获得了贸易特权、宗教保护权、以及在黎凡特地区的特殊地位。
可如果大明的舰队进入红海,进入波斯湾,进入地中海.....那法兰西对奥斯曼帝国的影响力就会被削弱,那些用了一百年才换来的特权,将变得一文不值。
“我们该怎么办?”路易十三说,“主教阁下?”
法国与大明结盟的核心利益优先级,黎塞留记得清清楚楚,根本不需要翻看任何东西——
打垮哈布斯堡家族.....西班牙加上神圣罗马帝国,夺取欧陆霸权;强化中央集权,压制国内贵族与地方分离势力;拓展海外贸易与殖民地,增加王室财政收入。
为了这三条核心利益,他亲手制定了远交近攻战略.....主动结盟大明,借明制夷。
大明在东线牵制西班牙、奥斯曼与神圣罗马帝国;法国在西线持续打击哈布斯堡势力;法国承认大明在印度洋、太平洋乃至北美南美的全部权益,大明承认法国在欧陆的主导地位。
这是一个完美的互补方案。
大明的核心利益在东方,与法国的欧陆霸权诉求完全不冲突,反而能精准打击法国最想打击的敌人。
付出去的只是外交上的承认和贸易上的便利,换回来的却是一个强大的远方盟友,足以从东方拖住西班牙人分派去殖民地的每一艘船和每一个兵。
为了让这个方案落地,黎塞留几乎把表面上可以让步的一切都让掉了。
他全面开放了法国市场,降低大明商品税,让巴黎、里昂、马赛的商人从大明的瓷器、丝绸、茶叶里赚得盆满钵满;他主动引进大明的改良农具与水利机械,把江南的水车图纸译成法文印发给各地领主;他授权法国东印度公司与大明开展垄断性贸易,由王室背书保障交易安全.....如今南特的港口里,载着明货的商船每月都有靠岸,货值已经超过了去年从意大利城邦进口的总额。
法国甚至主动向大明传递欧罗巴各国的外交动向与军事情报,靠着巴黎在罗马、威尼斯、维也纳、马德里的间谍网,把每一份可能涉及大明利益的机密,都原封不动地转抄给了京师。
然而此刻,他站在路易十三的御榻前,他知道,这些精心构筑的布局,正在被现实一块一块地撬开裂缝。
他望着塞纳河上的冰面,沉默了很久。
他转过身,目光沉稳如铁。
“陛下,我们的利益,从来不取决于京师对我们好不好.....而取决于我们自己有多强。
哈布斯堡必须死。
如果哈布斯堡不死,我们就永远被他从西、南两个方向团团包围。
西班牙的陆军、神圣罗马帝国的纵深,会替马德里在欧罗巴腹地撑起一座堡垒,而我们法国的腹部始终暴露在外。
所以我们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放弃与大明的基本合作.....因为只有大明能在东面替我们牵制西班牙,不让它的全部舰队同时压向地中海西部。”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张折成手掌大小的欧陆舆图,展开,铺在御榻上。
舆图上的线条极细,色彩却浓重.....法兰西的蓝色、哈布斯堡的黄褐色,占据了整幅地图将近一半的位置。
“陛下,大明的核心利益在东方,与我们的欧陆霸权诉求完全不冲突.....这个前提,正在松动。”
“因为天竺。”路易十三接过话,他的声音很轻,但说得很准。
“不只是天竺,陛下。”黎塞留抬起手指,在舆图上依次点过几个位置,指尖划过波斯湾、红海、印度洋西岸。
“天竺只是起点。他们征服波斯之后,用了不到两年时间消化了这块新地,去年又在印度洋完成了一次舰队环航。
一支舰队顺风到达红海入口只需要.....”
他收住话头,没有说数字。
“一旦他们在那里站稳脚跟,整个东地中海就在他们的目视范围之内。”
说完这话,黎塞留直起身,手指从舆图上收回。
“但这是我们最不愿看到的事。陛下刚才问,我们该怎么办.....臣说的是实话,我们现在能做的,不是封堵,而是管控。”
他拿起火钳,重新拨弄了一下壁炉里的炭火,让那些渐渐暗下去的红炭重新腾起一小簇火焰。
“管控的第一条:绝不主动挑衅。公开文件中,我们依然是大明在欧罗巴最友好的盟友。巴黎不会参加任何叫反明同盟的东西.....哪怕西班牙人把说客派进卢浮宫,也绝不松口。”
“管控的第二条:情报先行。我们需要比欧罗巴任何一国都更早掌握大明舰队的动向。绕过东印度公司的官方渠道,建立独立的情报线。”
“管控的第三条,也是最关键的一条。”
黎塞留把那条烧热的火钳搁回铁架,坐回椅中,看着卧病垂危的路易十三。
“我们必须主动向大明提出.....地中海西部,默认的法兰西势力范围,与大明海军自由航行区之间的新边界。不是模糊的口头承诺,不是密使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交换,而是一条明确的线,写进条约里的线。”
他伸出一根手指,从舆图上自西向东划过。
“大西洋东岸、英吉利海峡、地中海西部以及北非沿海已签约的保护领.....大明舰队不进入,不驻泊,不勘测。
换来的是我们在这些区域之外,其他地方一如既往地承认他们的全部权益。这个方案不奢求把大明限制住,但至少要让他们承认,欧罗巴这边的棋盘.....有一片棋盘,是我们的。”
他说完这句话,寝宫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路易十三沉默了很久,壁炉里的木柴烧断了一截,发出一声沉闷的塌响,火星溅在铜制炉栅上,瞬间熄灭。
他随口提了一句。
“朕记得,几年前,但维尔神父从东方回来的时候,曾给朕写过一封私人信。
他说他在广东市舶司的码头上站了整整一个下午,看到的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惊人的景象。
三百多艘商船,码头上没有人争吵,没有人斗殴,货主和船主拿着各自手里的一份文书,在司吏面前对账,对完就走。
他甚至还说,那时的广州港,已经比他见过最繁华的威尼斯港口.....还要有序。”
黎塞留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无声地收紧,按住法袍的褶皱。
路易十三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平静,。
“我们不是今天才看到一个庞然大物的影子,那时它就已经在了。只是我们一直侥幸地希望,它不会那么快走到我们面前。”
他终于把自己最担忧的隐忧说出了口。
“西班牙人怕我们,怕了一百年。而如今我们不得不承认.....我们也怕它。”
黎塞留看着国王,沉默良久,最后缓缓说道:“陛下说得对。但臣以为.....现在怕还来得及。再晚几年,只怕连怕的资格都没有了。
能谈的时候先谈,能定的时候去定。
这不是臣非要划定那条线,而是如果我们现在连划线的勇气都没有,那等他们的舰队真的驶进勒阿弗尔再派人上谈判桌,到那时,我们手里连确认我方权益的条约初稿都掏不出来。”
路易十三的目光从壁画上移开,落在黎塞留的脸上。
那张苍老而依然坚毅的面孔,在烛光里像一尊用旧了的铜像。
“去做吧。”国王的声音很轻,却很稳,“趁着朕还活着。”
他又用更低的声音补了一句:“趁着朕还活着,趁着朕仍然能够为自己的决定承担所有责任的时刻。”
黎塞留深深鞠躬。
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国王是在用自己的最后一点时间,替他挡下那些必然会来的攻击.....
来自大贵族、来自高等法院、来自那些会把任何对大明让步都骂作丧权辱国的宫廷势力。
“让朕的御前顾问明天来见朕,口授给大明使节的密信。”路易十三说完,似乎用尽了力气,重新闭上眼睛,苍白的面孔在羽绒枕里几乎与亚麻布的颜色融为一体。
黎塞留没有立即离开,他站在御榻旁,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
“陛下,历史会记住您的决断。”
路易十三缓缓摇头:“朕不在乎历史记不记住朕。朕只在乎,法兰西下一代人,还能不能在莱茵河上自由地航行。”
黎塞留没有再说什么。
他收好舆图,退出寝宫。
走过长廊时,他在一扇拱窗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望出去。
塞纳河上的浮冰正在缓缓移动,铅灰色的水面在正午的光线中反射出冷硬的金属光泽。
对岸的西岱岛上,苍绿的铜铸圣母像双臂微张,像在徒劳地拥抱一整座正在慢性停摆的中世纪城市,又像在向什么东西告别。
巴黎的街道上,有马车碾过石板路的声响,有面包店老板娘尖着嗓子的吆喝,有渔夫在塞纳河边收拢冰封的空网,骂骂咧咧地踢碎了冰碴。
谁也不知道国王在病榻上正思虑着千里之外的大明舰队,谁也不在乎遥远的红海或波斯湾这会儿是谁家的军舰在巡航。
他们只在乎明天的面包会不会涨价。
但黎塞留知道,他都知道,他太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