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德里,阿尔卡萨王宫。
卡斯蒂利亚高原的风刮了整整三个星期,没有停过一分钟。
这王宫原是摩尔人的城堡,外墙用赭黄色花岗岩砌成,当年能挡住北非骑兵三个月的围攻。
如今墙面已经斑驳,东翼塔楼在大火中烧毁了一半,至今没有银子修葺,残存的架子在风里吱嘎作响,像一具挂在宫殿骨架上的破烂绷带。
马德里的市民管这座王宫叫石狮子.....它远远看去确实像一头蹲伏在曼萨纳雷斯河畔的狮子,低着头,佝着背,尾巴夹在后腿之间。
有人说它老了,有人说它病了,也有人说它只是睡着了。
但所有人都同意一件事:这头石狮子,已经很久没有吃饱过了。
王宫北翼二层的御前会议厅里,壁炉烧得很旺。
橡木在烈焰里爆出噼啪的脆响,火星溅上铜制炉栅,旋即被侍女用湿灰盖灭。
厅堂高高的穹顶上画着菲利佩二世在勒班陀海战中指挥舰队的场景.....画面里他穿着银色胸甲,手持十字架,背后是燃烧的奥斯曼战舰和升腾的黑色烟柱。
画师当年把自己对帝国最辉煌时代的全部想象都涂在了这面天花板上,金箔贴得极厚,烛火一照整间屋子都像浸在融化的黄金里。
可惜画里的人已经死了四十四年。
画里的帝国,也死得差不多了。
此刻在这间大厅里的,是眼下西班牙还能调动的全部权力中心。
国王,首相,陆军大臣,海军大臣,财政大臣,西印度院主席,教廷使节,王室忏悔神父。
腓力四世坐在那把从托莱多老宫搬来的王座上。
他今年三十六岁,长脸,宽额,下颚突出得有些过分.....那是哈布斯堡家族世代近亲通婚留下的印记,在王室的族谱上被称为哈布斯堡下巴,在民间则被叫作马下巴国王。
他的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黑绒外套的领口浆得笔挺,胸口挂着一枚拳头大的金羊毛勋章,红宝石在烛光中闪动如一滴凝结的血。
他看起来依然是欧洲最有权势的君主。
但他自己知道,这套行头下面,肉体已经在一点一点地腐朽。
他的痛风今年发作得格外厉害,踩上王座台阶那三级石阶时,膝盖骨咔嚓作响,疼得他几乎咬碎了自己的后槽牙。
他的头发从三十岁开始大把掉落,如今只剩后脑勺稀疏的一小片,严严实实地塞在一顶假发套里,发套的内衬被汗水浸透了,箍在头皮上又湿又冷。
他活得比法国那个躺在病床上等死的路易十三强不少.....至少他还能坐起来.....但也强不到哪里去。
真正支撑着这具躯壳坐在这里的,不是体力,是比恐惧更深的东西。
绝望!
腓力四世环视了一圈他的大臣们,然后开口,
“奥利瓦雷斯走了。”
他说的奥利瓦雷斯,是加斯帕尔·德·古斯曼,奥利瓦雷斯伯爵公爵,西班牙帝国过去二十二年的实际掌权者。
他在这间厅堂里站了二十二年,用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每一个大臣,用他那副能把石头说成面包的口才说服每一届议会,用他那双签过上千份军令和债据的手,勉力撑住了这个帝国的天花板。
但他的天花板,已经碎成了粉末。
两年前,加泰罗尼亚叛乱。
同年十二月,葡萄牙单干。
去年,安达卢西亚贵族密谋独立未遂。
最近,奥利瓦雷斯被国王解职,驱逐出宫廷,三个月前死在了托罗小镇的一个破败修道院里,死时身边只有两个仆人,一只猫,和一张还没付清的药费账单。
腓力四世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然后看向左侧首席的位置。
“唐·路易斯·门德斯·德·阿罗。”
一个瘦削的中年人从阴影里站起来,鞠躬。
他的肩膀微微内扣,像是常年伏案落下的职业病。
他是新任首相,奥利瓦雷斯的侄子,一个被从科尔多瓦庄园召进王宫的过渡人物。
没有人觉得他能干满一年,他自己也不觉得。
但此刻他必须站在这个位置上,接过这个即将砸下来的问题。
“你接替奥利瓦雷斯之后,美洲舰队送来的最后一份报告,你已经看过了。”腓力四世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事实,而不是在提问。
德·阿罗点头:“看过了,陛下。”
“念给所有人听。”
德·阿罗打开面前那份已经翻过无数遍的羊皮纸卷,拇指微微发抖。
他清了清喉咙,刻意压低声音读道。
“去年三月至十一月间,太平洋方向共损失商船四十七艘,其中二十六艘确认被明军舰队击沉或俘获,二十一艘失踪,推定遇难。
货物总损失折合白银超过三百万比索。
墨西哥西海岸阿卡普尔科港已连续十二个月无马尼拉大帆船抵达。
在秘鲁以西二百海里处,我军巡航舰‘圣地亚哥号’遭遇明军三艘铁甲舰追击,舰长路易斯·德·埃雷拉率全舰官兵奋战至最后一刻,以身殉国。
最后一封战报,只写了一行字。”
德·阿罗抬起眼睛,看着国王。
“他们的船,比风还快。”
厅堂里突然安静下来。
壁炉里的火舌舔着一块新劈的松木,松脂被高温逼出来,发出嗤嗤的刺响。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说话。
腓力四世没有看德·阿罗,而是把目光越过他的头顶,投向了悬挂在壁炉上方那幅巨大的油画.....查理五世在米尔贝格战场上的肖像。
那是他的曾祖父。
神圣罗马帝国皇帝。
西班牙国王,西西里国王,那不勒斯国王,尼德兰领主,美洲的主人。
在这位老人统治的版图上,太阳永远不会落下。
那是西班牙帝国永远回不去的原点。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回不去了,但没有人敢把这句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