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万比索。”打破沉默的是财政大臣迭戈·德·门多萨。
他坐在长桌的末端,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牛皮封账簿,账簿的纸页已经被反复涂改到快要磨破,边缘残留着砂砾擦过的痕迹。
“陛下,容臣补充一点。这三百万比索只是太平洋商路的直接损失。间接损失.....海运费率上升、保险费用翻倍、商船船东不愿意再跑美洲航线、加的斯港的转口贸易随之下滑.....这些加起来,今年至少还要再损失一百万比索。而帝国今年的常规总收入.....”
他翻了翻账簿,用一根骨制的书签压住某一行字,然后抬起头。
“.....预计不超过六百五十万比索。”
六百五十万。
这个数字在所有人头顶上打了个寒噤。
菲利佩二世时代,西班牙帝国的年收入最高曾超过一千万比索。
那时候美洲的白银像河水一样流进塞维利亚的金库,王室可以同时维持尼德兰的八万驻军、地中海的六十艘战舰、以及新大陆二十三个要塞的守军。
如今,收入缩水了将近一半,而支出呢?
尼德兰还在打仗。
加泰罗尼亚叛乱还没彻底平定,法国人在边境虎视眈眈。
意大利的守军已经欠饷八个月,那不勒斯的民变只在勉力压服的边界线上维持着。
葡萄牙独立已成定局,巴西殖民地眼看也要跟着一起丢掉。
这些窟窿加在一起,不是六百五十万比索能填满的。
一千六百五十万都不一定够。
“所以。”腓力四世的声音依然平静,“我们现在已经不是在打仗了,我们是在失血。”
他用的是失血这个词,不是失败,不是被围困,不是处于劣势,是失血。
就像一个被捅了好几刀的人,躺在地上,看着自己的血从伤口里往外淌,知道它迟早会流干,却不知道还要多久。
海军大臣加斯帕尔·德·古铁雷斯侯爵站起来。
他个子很高,穿着一件海蓝色的羊毛军装,肩章上绣着卡斯蒂利亚海军的金锚徽记。
他的脸被海风吹出了永久的红褐色,颧骨上的皮肤粗糙得像砂纸。
他这辈子见过勒班陀的硝烟,见过无敌舰队覆灭后那些被海浪推上爱尔兰礁石的残骸碎片,见了太多被英国人、荷兰人、法国人打成碎片的西班牙战舰。
但此刻他开口,声音却出奇地冷静。
“陛下,既然说到失血,那臣就直言了。
海军目前能出动的远洋主力舰,扣除必须留守加勒比海和伊比利亚近海的,最多只能凑出十二艘。
而根据情报,大明在印度洋的常驻舰队,不少于二十艘,且全部装备了最新式的战舰,航速比我们最快的船还快至少三分之一。”
他顿了顿,用更低的声调补充道。
“正面决战,绝无胜算。”
腓力四世没有发怒。
他没有质问海军大臣为什么不早做准备,也没有拍着桌子咆哮西班牙海军不是无敌舰队.....那些话他年轻的时候都说过,在他还是马德里贵族眼中那个热血少年国王的时候。
但三十二岁以后,他就再也不想说了。
因为他明白了一件事.....自己接手的是一个已经破产的帝国。
他的父亲,菲利佩三世,那个虔诚到近乎痴愚的老人,用了二十三年时间把祖父积攒下来的财富和军力,一点一点地败得一干二净。
腓力四世此刻做的不是什么开疆拓土,不是什么中兴大业,仅仅是替他的父亲还债。
债务已经到期了,债主就是西班牙自己的历史。
“继续。”他说。
古铁雷斯侯爵清了清嗓子:“因此,海军部的建议是.....”
他走到那幅世界地图面前,伸出三根手指点在三个不同的位置。
加勒比海,印度洋南部,伊比利亚半岛近海。
“全部主力舰集中驻守加勒比海和伊比利亚海岸。美洲的银子必须保住,本土绝不能被打进来。这是核心,不讨论。”
“利用私掠船,以非对称作战方式,袭扰大明在大西洋和印度洋的贸易线。私掠船的维护成本低、调动灵活,大明的舰队虽然先进,但无法在所有海域同时巡逻。我们在暗处,他们在明处。只要能抬高他们的贸易成本,拖慢他们的运输节奏,就算是赢。”
“第三.....”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停在印度洋南部的海域上。
那里是葡萄牙人旧的香料航线,是荷兰人和英国人从未完全渗透的区域,如今一片空白,连海图都没有。
“.....绝不主动寻求与大明主力舰队的正面决战。”
这番话说完,厅堂里响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陆军大臣弗朗西斯科·德·洛约拉侯爵.....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全白了,肩头却依然宽厚得像一扇门板.....皱起眉头,向前倾了倾身子。
“古铁雷斯,你的意思是.....面对异教徒的进攻,我们不迎战?”
“我的意思是,不主动寻死。”古铁雷斯硬邦邦地顶了回去,“喀山是怎么丢的,你们陆军很清楚。城防工事够厚,守军够多,勇气也没缺什么.....结果呢?在明军的火力下面,三天就没了。那是屠杀。”
洛约拉的脸涨红了,拳头攥紧又松开,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因为他知道他反驳不了。
他虽然老了,但不糊涂。
明军的轻便火炮,射速是西班牙最好的铜炮的四到五倍,射程更远,重量更轻。
更可怕的是这些火炮配备了可以快速调整仰角的炮架,开火的速度快到令人绝望.....西班牙炮手还在用木槌敲炮耳调整射击角度的时候,对方的第二轮齐射已经越过了掩体。
欧洲一百年火炮铸造工艺的累积,在对方的军械师面前,就像小孩子的玩意儿。
而这件事带给西班牙的,不只是军事上的劣势。
同时它砸碎了西班牙全部的殖民统治逻辑,西班牙能用几百个人统治墨西哥和秘鲁几百万土著,靠的究竟是什么?
靠的是骑兵带来的机动力,靠的是钢剑压制了黑曜石矛头,靠的是火药唤起的对异教神灵的恐惧。
而现在,这些优势在另一个外来者面前同样毫无意义。
腓力四世摆了摆手,制止了陆军大臣还没说出口的反驳:“不用争执了,洛约拉侯爵,古铁雷斯说得有道理,当然你担心的也有道理。
但眼下不是讨论谁更有道理的时候.....这已经不是一场靠勇敢就能打赢的战争了。
得靠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