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陷入了安静之中,皇帝不再发怒,首辅也不再进言。
只有地龙里偶尔传出的炭火爆裂声,像是在应和着这帝国深处正在发生的剧变。
窗外,远处隐隐传来午门外禁军换防的净鞭脆响,三声连破,撕裂了正月的云层。
“洪卿。”
“臣在。”洪承畴保持着恭敬的姿态。
“你说……”朱由检的目光依然没有离开地图,但焦距却已经涣散,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紫禁城,看到了无尽的历史长河,
“这些东西……这丑陋的红薯,这粗糙的玉米……它们跨越了万里汪洋,漂洋过海来到大明。
它们忍受了南方的涝害,挺过了北方的春旱,在贫瘠异国他乡的土壤里,死死地扎下根来。
就这么几块不起眼的疙瘩,十二年,救活了无数本该饿死在道旁化作乱葬岗白骨的人。”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洪承畴,“这算什么?”
洪承畴沉默了。
他知道,皇帝有时候问问题,只是因为那个答案太沉重,他需要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哪怕听众只有空气。
果然,朱由检没有等他回答。
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对满天神佛宣战。
“朕从不信天命。朕若是信了天命,大明早亡了。”
朱由检冷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轻蔑。
“若真有天意,崇祯元年朕登基那年,老天爷怎么不给陕西下一场透雨?
为什么是连续四年的大旱,把赤地千里变成了人间地狱?
若真有天命,我大明承平二百余年,为何会在国力最虚弱内外交困的时候,让建奴从白山黑水间崛起,如入无人之境般在长城沿线烧杀抢掠?”
“老天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朕算是看透了。”
“但朕,也不全信人力。”朱由检语气中透出几分悲凉的无奈,
“人力若真能解决一切,朕的祖父万历皇帝,朕的父亲泰昌皇帝,朕的皇兄天启皇帝,哪一个不是聪明绝顶?
可他们用尽了帝王的平衡之术,权谋之术,不还是把这江山拖到了油尽灯枯、千疮百孔的地步?
人力有穷尽,权谋救不了天下。”
他缓缓转过身,直面着洪承畴。
“朕十五年天子当下来,九死一生,只信这些个道理。”
“让人吃饱。”
“让人活下去。”
“让这片土地上,世世代代刨食的人,有盼头!”
朱由检收回紧握的拳头,目光如同两把火炬,直刺洪承畴的灵魂深处。
“这三件事做到了,老百姓手里有粮,心里不慌,那天命,就只能老老实实地站在大明这边!谁也夺不走!”
“若是做不到……”朱由检的语气突然变得极淡,淡得令人心悸,“就算你修了天下最坚固的城墙,祭了天下最灵验的神明,写了天下最华美的文章……谁坐在朕现在这个位子上,谁,就是亡国之君!”
洪承畴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
“崇祯三年那个春天,朕顶着满朝文武的唾沫星子,下了那道推广高产作物的死命令。”朱由检看着他,“有人在背后指着朕的脊梁骨,说朕是个疯子,说朕是拿着大明的江山社稷在试毒。朕那时候,对着满殿哭谏的大臣,说了什么,洪卿,你还记得吗?”
洪承畴怎么可能不记得。
他没有把那句话重复出来,他知道,皇帝此刻需要的不是臣子的奉承,不是逢场作戏的背诵。
“陛下。”
洪承畴的声音哽咽了。
“十二年了,在这份土地的账本上,大明,再没出现过大规模的省际流民。”
朱由检看着他的首辅,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暖阁里的地龙仍在不知疲倦地熊熊燃烧。
良久,良久。
“平身吧。”
洪承畴用袖口抹了抹眼角,缓缓站起身来。
朱由检已经重新转过身去,双手负在身后,面对着那幅巨大的《坤舆万国全图》。
“万历二十一年,西历一五九三年。”朱由检仿佛在诵读一部冰冷的史书,
“福建巡抚金学曾,顶着海禁的干系,将商人陈振龙从吕宋岛偷偷带回来的薯藤,在福州试种成功。为了避开弗朗机人的盘查,那几根薯藤,是绞在船缆的麻绳里的。”
他转过头,眼底涌动着深沉情感。
“从万历二十一年,到如今崇祯十五年。恰好是四十九年。四十九年,整整三代人的光阴。”
“这根细细的薯藤,从热气蒸腾的吕宋,漂过汪洋到了福建。从福建的红土地,爬上了湖广的丘陵。从湖广的梯田,翻过了秦岭,落进了陕西的黄土高坡。最后,又随着关外大捷的战歌,深深地扎进了辽东冷硬的黑土地里。”
“它走了四十九年,无声无息,却走遍了大明的每一寸土地,流进了大明的每一条血管。”
朱由检自问自答,语气平静得如同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遥远故事。
“朕常常在深夜里想,千年之后,万年之后,当后人翻开厚厚的史书,读到崇祯这一朝的兴衰时,他们会不会记得这卑微的红薯?
会不会记得这粗粝的玉米?
他们会不会知道,那些被史书浓墨重彩描写的所谓兴亡交替,所谓天命流转,其本质,其实不过是地里长出来的几粒粮食?”
他悲哀地笑了一下。
“他们不会记得的。文人墨客的笔端,只喜欢写铁马冰河的战争,只喜欢写庙堂之高的阴谋,只喜欢写帝王将相的权术与武功。
谁会去写地里一身臭汗的农夫?
谁会去赋诗赞美一颗沾满泥土的薯块?”
“但是,朕知道。”
朱由检猛地加重了语气,指着洪承畴。
“你知道!”
他指向窗外广袤的天地。
“每一个在大明疆土上,面朝黄土背朝天,在地里刨食活命的农夫知道!”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
“所谓江山,撕开那层神圣的皮,不过就是一锅能让天下人吃饱的粥!”
“所谓社稷,剥去那些祭祀的礼,无非就是一仓能度过灾荒的粮!”
洪承畴如遭雷击地站在殿中。
他望着那位背光的帝王,心底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又有什么新的东西拔地而起。
他见过皇帝在朝堂上怒斥群臣,斩杀大将的雷霆之怒;见过他在辽东战报前,整夜不眠咬碎银牙的隐忍;也见过他为了推广冬小麦,亲自下到御花园的实验田里,弄得一身泥水却固执不退的模样。
但在这一刻,这位平静的皇帝........这是他从政生涯里,最让他感到恐惧,却也最让他心折最让他甘愿为其效死的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