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拿起御案上的一柄玉如意,轻轻敲了敲那份卷轴,“这份总录上写的好处,朕看见了。但没写出来的疮疤,朕心里也有数。
洪承畴,你是首辅,也是懂农事的内行。
说吧,这里头藏着什么难处,趁着朕今日心情好,一并给朕倒出来。”
洪承畴沉吟片刻。
他知道,这是皇帝的试探,也是君臣之间最硬核的交锋。
但在皇帝面前粉饰太平,等同于找死。
他抬起头,迎着皇帝锐利的目光,决定如实禀报。
“陛下明见万里,这数字看着好看,但内里的隐患,若不拔除,大好局面必将崩盘。臣总结,有三患。”
“其一,南北失衡,血脉不通。
南方诸省,地暖雨足,推广十二年,如今已进入了自发更迭的阶段。
百姓知道这东西能活命、能换钱,不用官府催促,民间自己就完成了育种、买卖、套种的循环。
朝廷在南方,只需要监管商途即可。”
他的语调沉了下来:“但北方五省不同。地寒、春旱、民风保守。
如今北方能有如此覆盖率,全靠朝廷的行政指令在硬压,靠户部每年倒贴银子调运种薯,靠农官下乡手把手地教。
按照陛下此前的说法,这叫朝廷在给北方五省输血!
一旦户部的银子稍有短缺,或者哪一任地方官懈怠了,这刚起步的势头,立刻就会像断了水的禾苗,死得干干净净。”
朱由检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
“地气衰竭,种源退化。”洪承畴语气更显凝重,
“玉米此物,虽是神种,但极其霸道。
臣翻阅过北直隶和河南几个老推广县的卷宗,发现凡是连作玉米七八年的土地,肥力下降极快。
更可怕的是种子。
未经本土长期驯化的种子,头三年产量极高,到了第七八年,个别府县已经出现了玉米棒子变小、秃尖、红薯块茎萎缩的退化迹象。
产量较头两年,足足下降了半成。
半成听着不多,但按大明的体量,那就是几十万石粮食!
若不尽快建立一整套严密的品种更替与提纯复壮之法,十年后,夷种退化,必定酿成大患!”
“储藏之困,加工之难。”洪承畴缓了缓,继续道,
“玉米尚可晒干入仓,但红薯含水极高,最为娇贵。
北方冬长,地窖若防寒不到位,极易冻烂;若遇春季连阴雨,切片晒干的过程便会发霉生曲。
崇祯十三年,河南一县的救荒仓,就因为大雨连绵,生生烂掉了两万斤薯干。
南方民间,已有聪明人开始利用水碓和石磨,将红薯捣碎洗出淀粉,晒干后其白如雪,入水即熟,可存数年不坏。
但这等工艺,全在小作坊手里,并未成体系,北方更是闻所未闻。”
说完这三大隐患,洪承畴闭上了嘴。
朱由检一一点头,他的神色没有丝毫慌乱。
这些问题,有些他在东厂和安都府的密报里见过,有些则是头一回听洪承畴系统地梳理。
但他不怕问题,他只怕手下的人为了头顶的乌纱帽,把问题捂死在烂泥里。
“事不避难,方为能臣。”朱由检放下玉如意,站起身来,目光在地图上的山川河流间游走,
“种源退化,那是天理循环,没什么好怕的。怕的是人懒。”朱由检开始下达指示,
“这事归司农寺管。传朕的旨意,户部单列一个良种复壮专项。这笔银子,任何人不准以任何理由挪用。谁敢动一文钱,厂卫直接拿人,先剥皮,再审案!”
“至于储藏加工……”朱由检的思绪跳跃得极快,目光转向了京畿重地,
“既然南方有洗淀粉的工艺,那就抄过来,放大!
责成工部挑大梁。
在北直隶、山东、河南三省,各挑三个水利便利的府县,由内帑出钱,建官办红薯淀粉加工坊。
规模起初不必贪大,先用大明的工匠跑通流水线,算清折损率和人工成本。
一旦成本核算明白,这门手艺,朕要它彻底向民间开放!
只要商人愿意投钱建坊,官府免他三年商税。
要把这娇贵的薯块,变成能藏在大明每一个地窖里的硬通货!”
他转过身,看着洪承畴,
“至于南北不均……洪卿,你说得对,单靠朝廷输血,那是喂不熟北方的。
真正能让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把命交出来的,不是圣旨,不是县太爷的板子,是他们身边活生生的人,是地里实打实的粮,是落进口袋里沉甸甸的银子。”
朱由检沉吟片刻,“行政命令走到头了,就得用人性的贪婪来接力。
但朱由检的话还没有说完。
“还有一件事。”朱由检忽然话锋一转,他的目光锐利得像两把刚开过刃的横刀,“朕知道,这十二年推广,气候不是最大的阻力,土壤也不是。最大的阻力,是那些戴着乌纱帽穿着孔雀白鹇补子的人!是人心!”
洪承畴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有些地方官,把这推广当成了什么?当成了应付上官的过场!”朱由检冷笑起来,笑声里全是杀意,
“得了户部拨下的推广银子,贪掉一半。
拿了司农寺发下的种粮,随便找几片荒地一撒。
反正这红薯玉米要等秋天才见分晓,而到了秋天,他老人家指不定早就考评优异,调任别处去享福了!
留下的烂摊子,饿死的百姓,全算在下一任头上!
朕没说错吧,洪首辅?”
洪承畴深深地低下头,避开那令人窒息的目光:“陛下明鉴。官场痼疾,积重难返。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这混字诀,确是许多庸官的护身符。”
“混?在朕这里,农事上没有混这个字!”
朱由检的声音如同寒冰乍裂:“从今往后,农政考核,不再是应景的文章!”
他死死盯着洪承畴,“连续两年这三项指标不达标的官员,不管他文写得多漂亮,不管他背后的座师是谁,一律锁死晋升之路!
连续三年不达标者,直接降职查办!若是阴奉阳违……”
朱由检的手指猛地指向殿外:“革去功名,抄家拿问,菜市口斩首示众!拿他们的人头,去填百姓的粮仓!”
“洪卿,朕知道,这道旨意一下,全天下的官员都会很不舒服。但是……”朱由检的声音低沉下来,
“朕不在乎。
他们舒服了,在衙门里喝茶听曲,地里的百姓就不舒服,就要卖儿鬻女。
大明朝养他们,不是为了让他们舒服的!
朕宁可把天下官员得罪个干干净净,也不能让那薯种烂在他们的后院里!”
洪承畴没有一丝犹豫。
“陛下圣心如炬,臣已了然。治沉疴当用猛药。臣回内阁,即刻拟旨,由内阁亲自督办,付吏部严格施行。谁敢阳奉阴违,臣便替陛下,先斩了他的乌纱!”
朱由检看着他,眼中闪过赞赏,点了点头,重新将目光投向了那幅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