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节刚过,紫禁城的红墙黄瓦间还残留着爆竹碎屑的硫磺味。
乾清宫前的铜鹤在料峭春寒中吐着袅袅青烟,把整个殿前广场笼罩得如同云海。
朱由检坐在暖阁临窗的御案前,面前摊着一份长可及地的卷轴。
没这么长,这是户部、工部、司农寺联合编撰的《皇明崇祯三年至十五年高产作物推广总录》,足足四丈七尺的纸卷,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地名、人名。
他看了整整两三个小时,茶换了三盏,糕点撤了两盘,连随身伺候的太监都换了两班。
不是因为数字难看,恰恰相反.....数字太好看了。
好看到让他都不敢轻易相信。
“陛下。”洪承畴站在御案前三步开外,一身绯色蟒袍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厚重。
“总录所载,句句属实,臣以首辅之身,可立军令状。”
朱由检没有抬头,他的手指沿着卷轴上一条朱砂勾勒的曲线缓缓滑动,那是从福建开始,一路向北延伸的红线,途经广东、浙南、江西、湖广、四川、直隶,最后分叉成数条支线,伸向山东、河南、陕西、山西。
“军令状不必立。”朱由检终于开口,“朕记得,崇祯三年朕下这道旨的时候,朝堂上有人说,这是拿江山社稷试毒。”
洪承畴当然记得,反对最激烈的不是腐儒,恰恰是一些素有能吏之名的地方官.....他们的理由很朴素也很扎实:祖宗之法种粟麦,海外夷种谁敢信?万一减产,饿死的可是实打实的百姓。
但皇帝.....
“朕说,让朕的子民吃饱,是朕的事。他们不信这夷种,朕信。”
十二年过去了。
朱由检抬起头,看向洪承畴,目光幽深:“念,从头念。”
洪承畴上前一步,
“遵旨。
崇祯三年春,陛下下诏设司农寺、各省农政分司,以福建泉州、广东广州、浙南温州三府为高产作物首批推广区。
当年拨银二十万两,设官办育种场十一处,引进南洋薯种十三个品种、美洲玉米种八个品种。
至三年秋,福建试种红薯九千七百亩,平均亩产鲜薯十一石有奇,折合原粮二石三斗;试种玉米三千六百亩,平均亩产二石一斗。”
他像在脑子里翻开下一页。
“同期,福建山地原种粟米,亩产止一石二斗。”
朱由检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翻倍了,不是纸面上的翻倍,是地里长得出来的翻倍。
“崇祯四年,推广扩至广东全省、浙南全府、江西赣南三府。
朝廷追加拨银三十五万两,增设育种场二十七处。
是年,闽粤赣三省山地红薯种植面积突破四十二万亩,玉米突破二十八万亩。
当年秋收后,三省山区民间自发购种者,占新推广区七成。”
“等等。”朱由检抬手打断,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自发购种?七成?”
洪承畴点头:“陛下曾命各地农官记民情日记。臣曾调阅泉州府记录。崇祯四年秋收后,泉州德化县一老农,名唤陈阿土,不识字,将红薯挑了三筐到县衙,说要给皇帝派来的农官老爷尝尝。他说了一句话,县丞记在册上.....”
洪承畴的语气陡变,“草民种了五十年地,头一回看见地里能长出这么大的粮食。这是皇帝赐的命。”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良久才道:“接着念。”
“崇祯五年,第二批推广启动。
范围涵盖湖广全境、四川盆地、南直隶沿江十八府、浙江北部。推广模式调整为省府育种、县设示范、农官包片、以粮代种。
户部拨银八十万两,于武昌、长沙、成都、应天四城各设大型育种总场,每县设示范基地三至五处。当年底,第二梯队推广区亩产地方记录汇齐.....”
洪承畴的声音提高。
“湖广武昌府,红薯平均亩产鲜薯十一石六斗,折合原粮二石四斗;玉米平均亩产二石三斗。
四川成都府,红薯平均亩产鲜薯十二石有一,折合原粮二石五斗;玉米亩产二石四斗。江南应天府,因气候偏凉,产量略逊,然红薯亩产亦达鲜薯九石,玉米亩产一石九斗。
均较同地传统旱粮增产七成至一倍以上。”
“崇祯六年至八年,各省育种基地启动南种北移驯化。
湖广武昌总场率先培育出楚熟一号中熟玉米,生育期较南方品种缩短十二日,耐寒性提升,为北方推广奠定种源基础。
同期,四川成都总场培育出川红三号耐低温红薯,可在北地成活,虽产量下降三成,但已具备北方推广条件。”
朱由检轻轻嗯了一声。
这是他最在意的一个坎。
南种北移,说来容易,实则是一道鬼门关。
多少作物过了长江就水土不服,多少良种到了黄河流域就死得比野草还惨。
他自己在御花园里辟了一小片地,亲手试种过从福建送来的薯种.....那还是崇祯六年的事,结果秋天刨出来一看,薯块小得像串铃铛。
那时他就明白了,这不是一道旨意能解决的问题。
这是要拿时间、拿人命、拿银子去硬生生熬出来的。
湖广和四川的农官,用了整整三年,才把这口气熬出来。
“接着说。”
洪承畴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最难的骨头来了。
北方五省。
“崇祯八年正月,陛下下诏,以山东济南府、河南开封府、陕西西安府、北直隶真定府、山西太原府为北方首批试点区,正式启动高产作物北方推广。
是年,朝廷从湖广、四川调运薯种三百万斤、玉米种八十万斤,沿途设转运站三十六处,损耗率控制在百分之十五以内。
户部拨银六十万两,于五省各设育种分场二至三处,每县设示范田百亩。”
“然效果未如预期。”
洪承畴没有回避,这份总录之所以能呈到御前,恰恰是因为它没有隐瞒任何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