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北方春旱严重,加之农民不谙种植之法,出苗率仅六成,亩产较南方低三至四成。
民间观望,自发种植者寥寥。部分州县甚至有农人将下发的薯种煮熟喂猪,言此物非中原所宜。”
“后来呢?”
“后来,陛下下旨,改行三策。”洪承畴的声音依旧平稳,“命北方五省每县抽派农官二人赴湖广学习种植技术,为期半年,学成归乡包片指导;命各地军屯、官田率先大面积试种,以实打实的产量说话.....军屯有军纪约束,即便头两年减产,亦不影响民间信心;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策.....”
他看了朱由检一眼,
“陛下命户部在北方五省各设救荒仓,专门储备红薯干、玉米粒,不用于平粜,不用于军粮,只用作灾年赈济。
崇祯十年、十一年、十二年、十三年,北方连续四年大旱,小麦绝收率七成以上,小米绝收率五成以上。
但同等旱情下,玉米仍能收获三至四成,红薯能收获五成以上。
救荒仓的储备,救了整个北方的命。”
洪承畴从袖中抽出一份单独的奏疏,双手呈上。
“陕西巡抚崇祯十三年正月的急报,臣已附在总录之后。请陛下御览。”
朱由检接过那份已经泛黄的急报,展开。上
面的字迹潦草而急促,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是在紧张和焦虑中写就的。
“崇祯十二年秋冬至十三年春,关中连旱三季,夏粮绝收者八成。
臣本已无计可施,幸赖陛下圣明,十余年来于陕西官仓广储救荒之粮.....”
朱由检放下急报,闭目片刻。
“继续。”
“至崇祯十五年,北方五省高产作物种植占比,全省平均已升至百分之六至八。
其中陕西、河南因灾情倒逼推广,占比最高,达百分之九至十。
山东沿海府县因与南方贸易往来源源不断获得种薯,占比较内陆为高,达百分之八。
北直隶因京畿示范效应,亦达到百分之七。
山西受气候与地形所限,占比约百分之五,但晋南汾河河谷一带可达百分之十。”
洪承畴将北方的情况做了最后的收束。
“北方单产较南方仍低两到三成,品种驯化尚未完成,这是事实。
但另一个事实是.....从前北方旱灾,饿死人是天经地义。
现在有了这些在旱地里能活命的作物,哪怕只有三四成收成,也能让一个县的人撑到明年开春。”
朱由检缓缓点头,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道:“东北呢?”
洪承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东北,另当别论。”
他走到朱由检身后的《坤舆万国全图》前,手指点在辽东都司的位置.....那里如今已是大明实际控制区,不再是什么边陲防线。
“陛下平定辽东,设立辽东都司、吉林将军辖区、黑龙江将军辖区。次年,即下旨在辽东推行高产作物种植。至崇祯十五年,已是第八个年头。”
洪承畴的声音变了。
“我朝历代经营辽东,最大的阻碍不是建奴,而是粮。辽东地广人稀,沃野千里,但因气候严寒、无霜期短,传统粟麦产量极低。军粮全靠关内千里转运,运一石粮至辽东,途中耗费三石。这是无底洞,也是历朝历代无法在此久守的根本原因。”
“但红薯和玉米,彻底改变了格局。”
“辽东黑土之肥,冠绝天下。当地无霜期虽短,但玉米生长期恰在无霜期内,所需积温完全可以满足。红薯则可在四月中旬扦插、九月上旬收获,恰避过早霜。且黑土所需施肥量极低,而产量极高.....”
他报出的数字,连朱由检这个听了十二年汇报的皇帝,都不禁坐直了身子。
“辽东都司,玉米平均亩产二石八斗,较关内高出两成。红薯鲜薯亩产可达十四石,折合原粮二石八斗至三石。黑龙江将军辖区因气温更低,产量略降,但依托黑土优势,玉米亩产仍有二石三斗,红薯鲜薯亩产十石以上。”
“数年经营,辽东三大农业区的格局已定:辽河平原主产玉米,兼种水稻;松嫩平原主产红薯,兼种大豆;黑龙江沿岸主产耐寒玉米与马铃薯,兼营皮毛。辽东所产之粮,不仅实现了军粮自给,且自崇祯十二年起,已有余粮南运关内,每年约在三十万石以上。辽东,已从粮仓亏空的无底洞,变成了大明的北大仓。”
朱由检轻轻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了崇祯元年。
那时他刚登基,国库空得能跑马,九边将士欠饷多年。
辽东的奏折一封接一封,每一封都在要粮。
那是个无底洞,一个吞噬一切却依然饥饿的深渊。
而现在,那个洞不仅填上了,还反过来往外吐粮食。
“接着说。”
洪承畴走回原位,双手交握于腹前,将总录最后一段总纲徐徐道来。
“综合全国,至崇祯十五年,高产作物折合原粮总产量,约占全国粮食总产的二成至二成三。
在闽粤赣浙南部诸省,山地丘陵区高产作物占比已达三成至四成;在湖广四川,占比一成八至两成二;在北方五省,占比半成至一成;在辽东,占比三成以上。”
“全国粮食总产,自崇祯三年至今,累计提升约三成至三成三。其中近半增量来自高产作物的直接增产,另半则来自育种改良、水利整修与农技推广的叠加效应。”
“另外。”洪承畴的语调里带上了一丝快意,“自崇祯五年以后,大明境内发生水旱蝗灾共十七次,其中不乏崇祯十年、十二年那样的百年大灾。
但十七次灾害中,成灾面积超过播种面积三成者只有四次,因为受灾不达产与灾后补种均大幅降低了损失。更关键的是.....”
他一字一顿。
“无论灾情多重,朝廷再未因缺粮而停发军饷。”
这话说完,暖阁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朱由检的目光落在那幅《坤舆万国全图》上。
大明的每一寸疆土上,都在地里埋着那些从万里之外漂洋过海而来的根茎与种子。
它们不说话,但它们比任何煌煌奏章都有力量。
因为它们能让人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