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站直身体,收起了笑容,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冷厉肃穆。
他双手拢在袖中,缓步踱回那幅《坤舆万国全图》前,目光死死钉在罗马的位置,
“是以国运之争,不在九天神佛,而在九州黎民!
所守者,华夏之衣冠;所破者,泰西之伪神!
温体仁、倪元璐!”
“臣在!”两人轰然应诺。
“即刻用印!舆论之战,经济之绞,双管齐下!!”
“臣,领旨!”
……
三个月后。
荷兰,阿姆斯特丹。
在这个被称为欧洲之窗的商业帝国心脏里,连空气中都弥漫着胡椒,肉豆蔻和金币散发出的贪婪味道。
教廷的宗教裁判所在这里就像个没有牙齿的老狗,只要你交得起税,哪怕你在广场上公开宣称自己是撒旦的信徒,市政厅的议员们也会微笑着为你颁发居住证。
城市东区,一条隐蔽在交错运河后的逼仄小巷里。
水汽在青石板上凝结成滑腻的青苔,一家表面上挂着“威尼托布匹行”招牌的三层砖房内,却正发出震耳欲聋的机械轰鸣。
地下室里,六台印刷机正在疯狂运转。
这些机器不是欧洲本土的木制老古董,而是通过秘密渠道从大明运来的版本,效率是传统印刷机的五倍。
空气中充斥着刺鼻的油墨味和铅字摩擦的金属味。
十几个赤着上身满身黑灰的排字工正在紧张地忙碌着。
角落里,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男人静静地站着。
他是大明安都府驻欧罗巴特别行动司的千户,化名林无刃。
林无刃拿起一张刚刚印好还散发着刺鼻油墨香气的小册子。
纸张很劣质,是欧洲最便宜的草纸,但上面的字体却极大极粗。
这不是给贵族看的拉丁文,而是用最粗俗的德语方言、法语方言、英语方言写成的短句。
封面上是一副极具冲击力的木板版画:左边,是一个肥胖如猪的红衣主教,坐在堆满金币的金库上,怀里搂着半裸的娼妓,手里拿着赎罪券;右边,是一个衣不蔽体的欧洲农夫,正被送上火刑柱,脚下是燃烧的干柴。
而在画面的最上方,用加粗的字体写着一行极具煽动性的标题:
《震惊!上帝的银币去了哪里?——罗马不告诉你的十个秘密》
林无刃翻开内页,里面的内容字字带血,句句诛心。
从历代教宗包养情妇的详细名单,到某枢机主教兼并土地逼死三千农户的真实记录;从赎罪券价格的暗箱操作,到地方教会如何勾结领主榨取什一税。
每一条都附有确凿的时间地点甚至当事人的名字。
在小册子的最后,则是一篇名为《远东的奇迹》的短文。
用极具诱惑力的笔触,描写了一个没有宗教税,没有火刑柱,人人只要努力耕作就能吃饱穿暖,各种信仰互不干涉的东方人间天堂。
“大人。”印刷坊的管事,一个被大明用重金收买的荷兰破产商人,走到林无刃身边,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恭敬地压低声音,“第一批,整整十万份,已经印完。分别用了四种语言。”
“怎么散出去?”林无刃没有看他,目光依然盯着手里的册子。
“按照您的吩咐,我们雇佣了阿姆斯特丹港口里所有的流浪汉,码头搬运工和走私犯。
今晚,这些册子就会被混在去往神圣罗马帝国的马车草料里,夹在去往法兰西的葡萄酒桶夹层中。还有一部分……”
管事露出狡黠的笑容,“还有一部分,我们已经买通了三艘去往西班牙加的斯港的走私船,册子会随着那些大明产的平价丝绸,直接流进那些狂热天主教徒的后院。”
林无刃点了点头,从斗篷下扔出一个沉甸甸的皮袋。
皮袋砸在木桌上,发出令人心醉的金属撞击声。
里面是足额的大明银元,成色比西班牙的八里亚尔还要纯。
“加印,再印五十万份。”林无刃的声音冷酷,“重点发往德意志北部....那些新教诸侯的地盘。顺便放出风去,就说这批册子,是罗马教廷内部的某位枢机主教良心发现,泄露出来的。”
“明白,明白!”管事眼睛放光,死死抱住那个钱袋。
林无刃转身向狭窄的楼梯走去。
当他推开地下室厚重的橡木门,走到阿姆斯特丹潮湿的街头时,一阵冷风吹过,卷起了几片落在地上的碎纸。
他抬头看向南方。
那是罗马的方向。
“名教之争,向来是不见血的屠刀。”林无刃在心里默念着离开京城前,田尔耕交代的话。
这一夜,十万份带着油墨香气的思想瘟疫,从阿姆斯特丹的地下室流出,顺着欧洲四通八达的商业水网和走私马车,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
它们没有带来枪炮的轰鸣,也没有带来钢铁的碰撞。
但它们比大明的铁甲舰更具破坏力。
因为它们直接剥开了教廷披了千年的神圣外衣,把里面流脓的伤口,毫无保留地展示给了欧洲那些已经快要饿死,被榨干的底层民众。
……
半个月后。
梵蒂冈,圣彼得大教堂的深处。
密室里。
教廷的三位实权枢机主教正围坐在一张巨大的圆桌前。
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挤出水来。
保守派领袖,枢机主教亚历山德罗·法尔内塞,脸色铁青地将一本散发着廉价草纸味道的小册子狠狠摔在桌面上。
“异端!这是不可饶恕的亵渎!是恶魔的谎言!”亚历山德罗咆哮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因为愤怒而剧烈扭曲,脖子上的青筋仿佛要爆裂开来,
“大明这是在向整个天主教世界宣战!必须立刻发布教宗诏书,宣布大明皇帝为反基督者!启动最高级别的异端裁判所,在整个欧洲烧毁这些毒物!”
“烧?你拿什么烧?”
坐在对面的务实派代表,枢机主教乔瓦尼·美第奇冷笑了一声。
他出身于佛罗伦萨最精于算计的银行家族,即使穿着神圣的法袍,也掩盖不住骨子里的商人气息。
乔瓦尼用两根戴着宝石戒指的手指,嫌弃地夹起那本册子,翻到了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