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乾清宫暖阁。
春寒尚未褪尽,暖阁里的地龙烧得正旺。
朱由检披着一件单衫,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已经易帜的南洋,也没有落在正被大明移民如潮水般淹没的北美,而是死死盯着极西之地,那只形如长靴的半岛。
罗马。
教廷。
殿内悄无声息。
温体仁、倪元璐、洪承畴分坐两侧锦杌,身姿笔挺。
田尔耕手里托着一沓由海外密探传回的急件。
“说说看。”朱由检转身看着大明目前最为靠近权利核心的诸位大臣们,“欧洲那些个戴王冠的,都在私底下跟朕暗送秋波,连自诩最硬气的西班牙人,都在暗地里收咱们的燧发枪。唯独这个连一兵一卒都没有的教廷,跳得最高。
怎么,这梵蒂冈的石头,比大明的火炮还硬?
上帝他有几个师?”
田尔耕那张常年隐在暗处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回陛下,安都府驻欧罗巴各路暗桩探明,教廷的硬,是纸糊的硬。其所谓圣战之嚣嚣,实乃色厉内荏之悲鸣。”
田尔耕从袖中抽出一份总纲,双手呈上:“臣等数月来抽丝剥茧,断定罗马教廷有四大死穴,一旦点破,其金身立碎。”
朱由检:“念。”
“叙事脆弱。”田尔耕这么多年跟随朱由检赢惯了,语气硬的很,
“教宗之权,不立于坚城利炮,而立于普世唯一之神话。
百年洗脑,令愚民信其代表天意。
然此等神话,最怕见光。
若天下人皆知其虚伪,其权威便如无根之木,风一吹就倒。”
朱由检点了点头。
“教廷号令诸王,看似威风,实则无一兵一卒之直属强军,亦无自给自足之经济命脉。
世俗权力,全仰赖与各国王室之利益分赃。
一旦利益相左,诸王随时可将其弃如敝屣。”
朱由检赞成,“确实如此。”
得到皇帝夸赞,田尔耕笑了笑继续道,
“教廷绝非铁板一块。
高层之中,保守派执着于宗教正统,狂热反明;务实派眼中只有外交均势;而耶稣会等传教派,则做梦都想来我大明传教。
此外,法兰西、西班牙等地方教会与罗马中枢的税收矛盾积怨已久,只需稍加挑拨,必生内乱。”
“最后,外患深重。”田尔耕恢复了大明鹰爪的冷酷,
“马丁·路德当年一纸《九十五条论纲》,掀起新教风暴,已将教廷基本盘挖去半壁。
如今神圣罗马帝国境内的三十年战争尚未彻底熄火,教廷本就在欧洲内部两线作战,早已疲于奔命。
此时若再强行树立大明为敌,实乃取死之道。”
朱由检静静听完,将茶碗搁在案上,他将目光投向了温体仁。
“温爱卿。”朱由检开口,“既然安都府把这纸老虎的皮剥下来了,你这礼部尚书,打算怎么拿笔杆子去捅这头死老虎?”
温体仁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绯色官服的下摆,缓缓走到大殿正中。
他的面上永远挂着谦和醇厚的微笑,像一个悲天悯人的大儒,但满朝文武都知道,那张笑脸下藏着的是大明朝最毒的一颗心。
“陛下。”温体仁长揖及地,开口时声音温润如玉,却字字诛心,“用兵伐谋,攻心为上。教廷既然要拿神来说事,臣便请陛下,借蛮夷之技,诛蛮夷之神。”
他直起身,
“第一步便是颠倒乾坤,抢占大义。
教廷不是要将我大明塑造成异教恶魔吗?
我们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臣请陛下准许,将我大明‘三教合一、多教共存’之国策,译为泰西诸国语言,广发于欧罗巴。”
温体仁显然是想了不少时间.....
“告之彼邦黎民:
我大明,释道儒回乃至天主诸教,皆可于朗朗乾坤之下建庙修观。
无火刑柱上之惨呼,无异端裁判之冤狱。
敬天法祖,唯求善念;海纳百川,是为王道!
再将教廷百年来残杀异端、发动战争之血债公之于众。
两相印证,高下立判!
定教廷以‘偏执暴虐’之罪,塑大明以‘文明宽仁’之姿。
这面旗帜一旦扯起,其反明之圣战,便成了不义之私战!”
朱由检轻轻敲击着御案的边缘,难掩笑意。
他最欣赏温体仁的,就是这份把最阴暗的算计,包装得如此冠冕堂皇的本事。
“不够。”朱由检淡淡地说,“这些虚伪的教士脸皮比城墙还厚,骂他们几句暴君,他们全当是殉道。”
“陛下圣明。故而臣有第二步——釜底抽薪,断其根脉。”
温体仁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信仰是虚的,银子是实的。
教廷之所以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叫嚣反明,根本原因是为了转移内部矛盾,借机敛财。
臣已命人搜罗教廷历代教宗私生子之丑闻、枢机主教糜烂之私生活、尤其是赎罪券敛财之黑幕。
这些东西,权贵们心知肚明,但底层百姓却被蒙在鼓里。”
他转过头,看向田尔耕:“田大人,安都府在威尼斯、阿姆斯特丹这些个不受教廷管辖的商业城邦,可有暗桩?”
田尔耕点头:“回阁老,不仅有暗桩,还有盘下的造纸坊和印刷厂。”
“好极。”温体仁抚须冷笑,“就用泰西人自己发明的印刷机,印制千万份小册子。
不用雅言,全用最粗鄙、最通俗的地方土语。
把大明的富庶安康,和教廷高层的穷奢极欲印在一起。
让大明的丝绸、瓷器、火器,同教廷的盘剥、贪婪、虚伪放在一个天平上。
借过往商人、水手之手,散布到欧罗巴的每一个酒馆、码头、农庄。”
温体仁猛地一挥袖袍,阴冷气息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