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民一旦知晓,所谓的神圣教廷不过是一群披着法袍的强盗,而那个被贬为魔鬼的异教大明却能让人吃饱穿暖。
这信仰的根基,便从内部烂透了!
到那时,教宗的诏令,就是一张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
“第三步呢?”朱由检的眼神亮得惊人,他已经完全被这套连环毒计吸引了。
“第三步,借刀杀人。”温体仁微微躬身,“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
泰西内部的新教诸侯,正被教廷压得喘不过气。
大明当暗中施以援手。
给路德宗送银子,给加尔文宗送书籍,甚至通过走私渠道,给英国国教送去我们淘汰了的火枪。
教廷想在海外与大明争锋?
臣便要他们在欧罗巴的后院,燃起漫天大火!
让他们在两线作战中,流干最后一滴血!”
洋洋洒洒一席话,暖阁内鸦雀无声。
洪承畴看着这位礼部尚书,心里暗暗打了个突。
读书人杀人,果然是不见血的。
这三板斧劈下去,教廷就算有百万大军,也得先在内部从根子上溃烂。
“好一个诛心之论。”朱由检抚掌大笑,他指着温体仁,“温卿啊温卿,你这老小子的心,切开来怕是比煤炭还要黑上三分。不过,朕喜欢。”
被皇帝当面骂心黑,温体仁面不改色,反倒撩起官袍再次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臣之黑心,唯对蛮夷;臣之赤诚,皆向大明。所谋者天下,所护者社稷,万死不辞。”
“起来吧。”朱由检虚抬了一下手,随即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户部尚书倪元璐,“倪爱卿,你有什么看法?”
倪元璐站起身。
比起温体仁的圆滑与洪承畴的肃杀,倪元璐身上有着算账先生特有的冷硬与精确。
“陛下。”倪元璐开口便直切要害,“温阁老断其名,臣便要断其粮。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宗教权威的底色,从来都是经济利益的粉饰。
没钱的教廷,连给神父买圣餐面包的银子都拿不出,谈何圣战?”
倪元璐走到御案侧前方,指尖凭空点了点。
“教廷有四大财源:什一税、教产地租、赎罪券、王室献金。臣的策略,便是釜底抽薪,精准绞杀。”
倪元璐语速极快,“教廷的钱财流转,全靠意大利几个古老的银行家族。
而如今海上的贸易霸主,是我大明,分一杯羹的事荷兰与英格兰的新兴商人。
臣已密令大明皇家海运商局,凡与意大利教廷关联银行有业务往来者,大明一律切断其香料与丝绸的供货配额。
逼迫荷兰与英国的资本,去挤兑、去绞杀教廷的金融网络。
断其输血之管!”
倪元璐冷笑一声,继续道,“世俗君主给教廷上贡,图的是统治的合法性。
那大明就给他们实实在在的红利。
臣拟定了一套朝贡互市的欧洲定制版:凡是死心塌地追随教廷反明的城邦、贵族,大明舰队直接封锁其港口,切断其贸易;凡是保持中立、甚至私下对明交好的,大明给予极低关税、特许贸易权。
我们要用真金白银在欧洲树立一个铁律.....跟着教廷,连黑面包都啃不上;跟着大明,金银铺地!”
倪元璐抬起头,那双习惯了看账本的眼睛里,渗出商战特有的残酷。
“最阴的一招....以传教权为饵,策反教廷内部。”
倪元璐说到这里,稍稍想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措辞。
“教廷内部的务实派和传教团体,他们不关心政治,他们只关心能不能把上帝的福音传到这片拥有万万人口的东方大陆。
此前教廷强硬,是因为他们觉得能用大炮轰开大明的门。
现在大炮失效了,他们比谁都急。”
“所以,臣请陛下下旨,通过澳门的葡萄牙商人,向罗马秘密放风:只要教廷停止公开反明,承认大明皇帝享有与天主同等之世俗权威,大明便允许他们在指定港口、在官府严格监视之下,建立教堂,进行有限制的传教。
同时,对教廷直属的领地,给予少量贸易优惠。”
倪元璐微微眯起眼睛:“这块肉一扔出去,教廷内部的传教派和商业派,立刻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
他们会为了争夺这有限的名额和利益,在梵蒂冈的会议桌上跟强硬派打得头破血流。
我们要让罗马的红衣主教们,自己把自己的教宗架在火上烤!”
听完这番话,暖阁里再次陷入安静,唯有地龙里的炭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
朱由检靠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抚摸着御案上的一尊和田玉貔貅。
他忽然笑了。
起初是轻笑,随后笑声越来越大,震得案头的茶盏都微微发颤。
“好算计,好手段。”朱由检笑得眼角都泛起了泪花,“给他们传教权?让他们来大明传教?”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窗前,一把推开雕花木窗,春寒料峭的风猛地灌进来,吹得他御袍翻飞。
“泰西那些个穿着红袍子的主教,以为凭着几本圣经,几个十字架,就能在大明蛊惑人心?”朱由检望着紫禁城外层层叠叠的琉璃瓦,语气里充满了鄙夷。
“他们是不懂咱们大明的老百姓。”
朱由检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天光,
“咱们华夏的百姓,是最苦的,也是最务实的。
他们不养闲神!
遇到大旱,他们去龙王庙磕头;家里生不出儿子,他们去求送子观音;要赶考了,他们去拜文曲星。
神仙要是灵验,他们就给塑个金身;要是不灵验,转头就把神像推了当柴烧。”
朱由检一步步走回御案,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视着他的臣子们。
“信仰?普世唯一?”他冷笑一声,如同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在咱大明,满天神佛都得卷。
道教的太上老君、佛教的如来观音,哪个不得拿出点实惠来?
泰西那些个传教士,连句官话都说不利索,就想来中原抢香火?”
他猛地一拍桌子,断喝道:
“不发鸡蛋,谁听你讲经?!不送米面,谁信你的上帝?!朕倒要看看,罗马教廷那点抠抠搜搜的赎罪券银子,够不够给大明千千万万的流民发一轮鸡蛋的!”
这番话粗鄙到了极点,却又深刻到了极点。
温体仁和倪元璐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与敬服。
神明在西,是凌驾于一切的主宰。
神明在东,不过是帮百姓办事的泥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