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威斯敏斯特。
初春的泰晤士河,是被浓雾与煤烟腌透了的。
黄褐色的雾气像一块湿漉漉的脏抹布,沉甸甸地捂在伦敦城错综复杂的窄巷上。
泰晤士河两岸的船坞里,绞盘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起重机的粗麻绳在雾气中绷得笔直,将一箱箱沉重的货物从吃水极深的平底船上吊起。
那是从泰晤士河口外的深水锚地转运进来的货。
外海停着的,是悬挂着大明日月旗的武装商船。
约翰·皮姆站在下议院侧后方的一间带半圆拱窗的密室里,透过一块满是水渍的毛玻璃俯瞰着码头上的景象。
他的头发已经灰白,两颊的肉因为连日的熬夜和长年的胃病而深深凹陷下去。
作为下议院里最让国王头疼的五人内阁之首,他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劫.....仅仅在一个月前,查理一世带着四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冲进下议院试图逮捕他们。
皮姆逃脱了,国王却逃离了伦敦。
如今,英格兰的王旗在北方的约克郡升起,而议会则彻底控制了这座帝国最大的城市,以及停泊在港口里的舰队。
内战的磨刀声,已经响彻了从康沃尔到苏格兰边境的每一寸荒原。
“一共是三千两百支低等燧发枪,五百桶上等火药,还有足够武装两个骑兵团的胸甲。”
说话的人坐在皮姆身后的阴影里。
那是一个身材粗壮脸庞宽阔的男人,鼻梁右侧有一颗显眼的肉痣。
他穿着没有任何装饰的黑色清教徒常服,靴子上沾着威斯敏斯特泥泞街巷里的污泥。
奥利弗·克伦威尔,剑桥郡选出的一名下议院议员,一个正在用自己抵押庄园的钱,拼命为议会招募骑兵的乡绅。
克伦威尔粗糙的手指在一本泛黄的账册上重重敲了两下,抬起头,
“明国人的要价很硬。
不要英格兰的期票,不要教会的地产抵押,甚至不要我们引以为傲的羊毛纺织品。他们只要现银,或者.....”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嘲冷,“或者泰晤士河沿岸十二个深水泊位未来十年的免税使用权。”
皮姆转过身,离开那扇冰冷的窗户。
他走到橡木桌前,拿起那份用工整的汉字与拉丁文双语写就的契约草案。
纸张极薄,却极韧,淡淡的松烟墨香与伦敦这满屋子的霉味格格不入。
“给他们。”皮姆的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
克伦威尔微微皱眉:“十二个泊位的免税权?皮姆先生,伦敦的商人们会把下议院的屋顶掀翻的。那是英格兰的海关,不是京师的。”
“如果国王的骑兵打进伦敦,下议院连屋顶都不会剩下。”皮姆把契约扔回桌面上,双眼死死盯着克伦威尔,
“奥利弗,你是个务实的人,你比我更清楚我们现在面对的是什么。
国王在北方正在发疯一样地筹钱,他把王后的珠宝都送去荷兰抵押了。
一旦他凑够了钱,买到了足够的马匹和火炮,他就会带着那些保王党的贵族杀回来。
到那时,绞刑架上的绳索,不会在乎我们是不是替伦敦商人保住了海关税。”
皮姆双手撑在桌面上,压迫感十足。
“西班牙人在发疯,到处串联什么反明同盟;法国的红衣主教在玩他的地缘平衡;甚至连维也纳的那个皇帝都在高喊保卫基督教世界。他们都在看东方。”
皮姆冷笑了一声,“但我们不看,我们只看北方。
大明想把商船开满七大洋,随他去;大明想把舰队停在美洲,随他去;哪怕大明皇帝想把皇旗插在白金汉宫的尖顶上,只要他能今天给我运来足够打烂国王那颗漂亮脑袋的火炮,我亲自去给他铺红地毯!”
克伦威尔看着陷入某种狂热与极度理智交织状态的皮姆,沉默了片刻。
他伸出那双常年握剑、指关节粗大如核桃的手,拿起桌上的鹅毛笔,在契约的边缘划了一道深深的墨痕。
“我同意你的道理。法克!天下是谁的,上帝自有决断;但英格兰是谁的,得靠这三千支燧发枪来说话!”
克伦威尔放下笔,语气重新恢复了那种石头般的冷硬:“但这笔交易,只能在水下做。不能有任何官方的备忘录,不能在议会上公开讨论。
明国人的船卸完货,必须立刻离开。
我们不能给国王任何口实,让他有借口向教廷或者西班牙求援,说我们勾结异教徒。”
“不仅如此。”皮姆直起身,从怀里抽出一封已经拆开的信件,递给克伦威尔。
“看看这个,威廉·伯克利爵士半个月前拼死送回来的急件。”
克伦威尔接过信纸,目光快速扫过。
就在他看信的这短短十几息时间里,皮姆清晰地看到,这个一向以坚如磐石著称的清教徒,手指竟然下意识地收紧,将信纸捏出了一道深深的折痕。
“这上面写的……是真的?”克伦威尔抬起头,声音里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不可置信的震动。
“我找去过美洲的船长核实过,只多不少。”皮姆叹了口气,走到壁炉前,用拨火棍狠狠捅了一下里面半死不活的煤块,“大明没有向我们的北美殖民地开战,他们根本不需要开战。”
信上的内容,像一块冰冷的铁砣,砸在两个人的心口。
弗吉尼亚和新英格兰,英格兰人在这片新大陆上苦心经营了半个世纪的据点,如今已经名存实亡。
大明没有派战舰去轰炸詹姆斯敦的木栅栏,也没有派军队去烧毁波士顿的教堂。
他们派去的是人。
铺天盖地的人。
过去几年里,大明的跨洋移民船就像洋流一样,无穷无尽地涌向北美西海岸,并在极短的时间内越过洛基山脉,向东蔓延。
他们带着良种、铁器、图纸和不可思议的组织力,在荒野上伐木建城、开垦农田、修筑驿道。
英格兰人在美洲的定居点,原本就像广阔荒原上的几只孤零零的跳蚤;而现在,大明的移民潮就像一场无边无际的洪水,直接将这些据点包围、淹没。
弗吉尼亚总督在信里绝望地写道:
“他们没有拔出刀剑,但他们用人口和集市摧毁了我们的一切。我们的契约劳工逃跑了,因为明国人的工场给双倍的工钱;我们的印第安贸易断绝了,因为明国人带来的铁锅和布匹比我们的好十倍。
现在,詹姆斯敦和波士顿就像大海里的两座孤岛。
我们在自己的领地上,活成了大明版图上的盲流。
若非我们主动向他们出售淡水和沿海海图,他们甚至都不屑于知道我们的存在。”*
克伦威尔死死盯着那封信,仿佛要在纸上烧出一个洞来。
“伯克利问议会该怎么办?是集结民兵抵抗,还是撤离?”克伦威尔问。
“我给他的回信是:把头低在尘埃里,当自己是个死人。”皮姆冷冷地回答,“不抵抗,不挑衅,甚至不接触。如果在港口看到明国的战舰,主动升起他们的日月旗以示尊敬;如果明国的商队需要过境,提供最好的向导。我们要的,是在那片大陆上隐身。等我们在本土打赢了这场仗,再考虑海对面的事情。”
“大明的胃口太大了。”克伦威尔喃喃道,“他们不是在占领美洲,他们是在消化美洲。”
“这不是我们现在该操心的事。哪怕大明把美洲嚼碎了咽下去,我们现在也只能在旁边递一块餐巾。”皮姆转过身,看着克伦威尔,目光如炬。
“奥利弗,记住我们的底线.....无论大明在世界其他地方干了什么,在英格兰,在伦敦,他们只是最慷慨的军火商。
议会派与明国,秋毫无犯。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挑动所谓的保卫天主教情绪去惹怒明人,谁就是英格兰最大的叛徒。”
“那是自然。”克伦威尔将那封信对折,随手扔进了壁炉。
火苗腾地一下窜上来,将弗吉尼亚的绝望烧成了一团灰烬。
“因为我们的国王陛下,此刻肯定也在做着跟我们一模一样的盘算。”
……
同一时刻。
北方,约克。
相较于雾气沉沉的伦敦,约克郡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像刀子一样刮过原野。
大教堂的尖顶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冷峻而肃杀。
查理一世坐在约克大主教府邸的临时书房里,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杯已经完全冷透的红茶。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丝绒外套,领口的蕾丝依然洁白如雪,金褐色的卷发精心打理过,垂在瘦削的脸颊两侧。
他看起来依然是那个高贵文雅坚信君权神授的英格兰国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