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只有站在他侧后方的鲁珀特王子知道,国王这几个月老得有多快。
二十三岁的鲁珀特王子是查理一世的外甥,刚刚从欧洲大陆的三十年战争中历练归来,浑身上下有股久经沙场的火药味和锐气。
他此刻正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坐在国王对面的那个男人。
那是一个明国商人。
他没有穿大明官员那种繁复的官服,只是套着一件剪裁极好的黑色呢子大衣,里面露出交领的月白绸缎。
他坐在那里,脊背挺直,不卑不亢,手里端着一个巴掌大的青瓷茶盏,仿佛这里不是英格兰国王的临时行营,而是他自家在广州的某个茶楼。
这人叫林维生,是大明皇家海运商局驻欧罗巴的一名三等管事。
“陛下。”林维生放下茶盏,用一口带着浓重伦敦腔却极其流利的英语说道,“北方十三郡的煤矿开采权,加上纽卡斯尔港五年的独家通商权,换取十万两白银的现款,以及两千支火绳枪、五十门野战轻炮。这是我们能给出的最高价码。”
鲁珀特王子按捺不住了,他猛地踏前一步,手压在剑柄上,靴底在石板地上重重一磕。
“放肆!你以为你在跟谁做买卖?北方十三郡是国王陛下的直属领地,纽卡斯尔是英格兰最大的运煤港!你这区区十万两白银就想拿走一切?法兰西的红衣主教都不敢开这个口!”
林维生没有看鲁珀特,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他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王子殿下,法兰西的红衣主教确实不敢开这个口,因为他在莱茵河还指望着大明舰队在远东替他牵制西班牙人。至于这十万两白银是多是少……”
他终于抬起头,直视着查理一世,那双黑色的眼眸里全是冰冷精确的算计。
“陛下,微臣是个生意人。生意场上,旱天的伞比雨天的金子贵。
议会军在南部已经掐断了您所有的税收来源,伦敦的银行家连一个便士都不会借给您。
您现在手里除了北方这些冻得邦邦硬的煤炭,和成群的羊毛,还有什么能立刻变现换成火药的东西吗?”
林维生的话像一把没有开刃的钝刀,不锋利,但生生将王室仅剩的体面割得血肉模糊。
“大胆!”鲁珀特呛啷一声拔出半截佩剑。
“鲁珀特,退下。”
查理一世开口了。
鲁珀特咬着牙,将佩剑重重推回鞘内,退后半步。
查理一世看着林维生,那双略显忧郁的眼睛里,没有屈辱,也没有愤怒,只有令人心悸的死寂。
他是个在政治上频频犯错的君主,但在维护王权这件事上,他有着近乎偏执的狂热。
“林管事。”查理一世缓缓说道,“朕知道,议会派的人在伦敦,也在跟你们的商船做交易。他们买你们的火枪,来对付朕。”
“陛下明鉴。”林维生微微一笑,完全没有被揭穿的尴尬,
“大明做生意,历来只讲规矩,不问国政。
谁付现银,谁签契约,大明的货就送给谁。
议会付了钱,所以我们把枪卸在泰晤士河;陛下若付了款,我们的炮明天就能在纽卡斯尔上岸。
童叟无欺。”
“两头下注,不怕最后无论谁赢了,都会找你们清算吗?”查理一世的语气转冷。
林维生笑了。
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抚平大衣上的褶皱,然后向查理一世微微作了一个长揖。
“陛下,能清算大明的,只有大明的战舰舰和远洋水师。
而英格兰……恕我直言,无论这场内战是陛下重掌乾坤,还是议会大权独揽,战后满目疮痍的英格兰,最先要做的,绝不是向一个万里之外的帝国宣战,而是遣使赴京,求大明重开贸易。”
林维生抬起头,目光直刺查理一世的眼底:“天下大势如潮,英格兰不过是这潮头下的一艘漏水之船。你们现在最要紧的,是先把船上的洞补上,看看谁能当这个船长。至于大明……那是这片海。”
书房里静默无声....
窗外,约克的风似乎更大了,吹得铅条镶嵌的玻璃窗哗哗作响。
查理一世死死握着椅子扶手。
他心里掠过无数个念头。
教皇的使节三天前刚从这里离开,痛陈东方异端的威胁,许诺只要国王在北方竖起保卫基督教的大旗,西班牙和罗马就会给予支持。
那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提议。
但查理一世最终把它扔进了字纸篓。
因为他太清楚了。
西班牙人自顾不暇,罗马教廷连一个雇佣兵团都派不出来。
他们只是想借英格兰人的血,去试探大明的刀锋。
“好。”查理一世终于松开了手,仿佛抽干了全身的力气,“契约,朕签。”
“陛下!”鲁珀特失声喊道。
“朕说了,朕签。”查理一世猛地转头,那张文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狰狞的神色,“鲁珀特,若朕连王冠都保不住,这英格兰的江山,就算干干净净又与朕何干?我宁愿把纽卡斯尔卖给异教徒,也不愿看着它落到皮姆和克伦威尔那帮乱臣贼子的手里!”
林维生重新坐下,将那份契约推到查理一世面前,顺手递上一支蘸好墨水的鹅毛笔。
“陛下圣明,大明保证,第一批火炮,五日内抵达纽卡斯尔。”
查理一世接过笔,在契约的底端,用颤抖却用力的笔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破纸背,洇出一团浓重的墨痕,像是历史流下的一滴黑血。
……
几天后,一艘悬挂着大明商旗的飞剪船顺着北海的寒流,悄然驶出纽卡斯尔港。
它的吃水线变浅了,因为舱底那些沉重的火炮已经卸在了王党的要塞里;船舱里是成百上千吨最优质的羊毛。
这艘船将一路南下,穿过英吉利海峡。
而在英吉利海峡的另一端,泰晤士河口外。
一艘隶属于议会军的海军战舰正张满风帆,巡视着这片水域。
战舰的甲板上,水手们正在紧张地擦拭大炮,往火药桶里填装定量的发射药。
他们的目标,是拦截任何可能为国王运送物资的走私船。
当那艘大明飞剪船犹如一道黑色的闪电,从这艘英格兰战舰数链之外的海面上掠过时,战舰上的瞭望手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面迎风猎猎作响的日月旗。
“长官!发现不明船只,速度极快!悬挂异国旗帜!”瞭望手大声禀报。
战舰的舰长走到船舷边,举起单筒望远镜。
望远镜的视野里,那根本不是欧洲任何一家造船厂能造出来的怪物。
舰长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接到的议会密令,在脑海中一遍遍回放:“无论发生什么,绝不可阻拦、搜查、甚至靠近任何悬挂明国旗帜的船只。若有违抗,以叛国罪处绞刑。”
“长官?要不要鸣炮示警?”旁边的大副紧张地问。
舰长猛地放下望远镜,转头一记耳光抽在大副脸上,压低声音咆哮道:“你瞎了吗?那是空气!那是一团雾!什么都没有!”
大副捂着脸,震惊地看着舰长。
“所有火炮统统给我转回左舷!盯着那帮从荷兰过来的保王党运兵船!”舰长拔出指挥刀,指着泰晤士河内河的方向,嘶吼着下达命令。
英格兰的战舰缓缓转向,沉重的炮口错开了那艘来自东方的船只,坚定不移地瞄准了海峡对岸。
大明的飞剪船上,林维生站在船尾。
风吹起他的大衣,他冷眼看着那艘主动避让的英格兰战舰,再看看极远处伦敦城上空那化不开的煤烟。
“这帮红毛夷,骨头倒比西班牙人软,算盘却打得比法国人还精。”旁边的副手嗤笑了一声。
林维生摇了摇头,目光深邃:“不是骨头软,是不想死,一个人在家里后院起火的时候,是不会去管邻居是不是抢了他的马车的。”
他转过身,看着无垠的蓝色大海,吐出一口长长的白气。
“陛下神了!百年之内,这岛国,翻不了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