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承畴伏在地上,听着这振聋发聩的圣旨,只觉得眼眶发热,喉咙里仿佛卡着一口多年的老痰,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他知道,那个传统的农耕大明,已经彻彻底底地死去了。
现在,是一个庞大到令人战,用钢铁火药律法和新式教育武装到牙齿的洲际帝国。
而他,一个旧时代的文臣,能亲手把这个帝国送上巅峰,这辈子,值了!
……
三日后。
承天门外,正阳门。
初秋的北京城,天高云淡。
今日的御道两旁,没有净街,没有黄土垫道。
人山人海的京师百姓被锦衣卫的警戒线隔在两侧,黑压压的人头一眼望不到边。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盯着正阳门外那条泛着冷光的钢铁轨道。
今天是京南铁路全线贯通的通车大典。
洪承畴站在百官之首,身上披着御赐的鹤氅。
他眯着眼睛,看着不远处的那条铁轨。
虽然这十几年里,京津铁路、苏杭铁路早已通车,蒸汽机车对于京城百姓来说已经不是什么见鬼的妖物。
但今天不同。
这条铁路,贯穿了南北。
它意味着大明的血脉,从这一刻起,不再仅仅依赖那条冬天会结冰,夏天会泛滥的大运河。
“呜——!”
一声凄厉而雄浑的汽笛声,突然从远处的地平线传来。
这声音不是猛兽的嘶吼,而是属于钢铁和机械的咆哮,震得承天门上的琉璃瓦都微微发颤。
人群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
黑色的浓烟冲天而起,遮蔽了半个天空。
一头庞然大物喘息着,喷吐着白色的高温蒸汽,犹如一头洪荒巨兽,沿着两道平行的铁轨,缓缓驶入众人的视野。
那是大明皇家制造局最新下线的永乐型蒸汽机车。
漆黑的车头泛着油润的金属光泽,巨大的传动杆像巨人的手臂一样,每一次起落都带着万钧之力。
在车头之后,拖拽着整整二十节红色的客厢和黑色的货厢。
它停在了正阳门火车站那座巨大的钢木结构站台前,蒸汽嘶嘶地喷发,仿佛巨龙在打着响鼻。
“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姓的欢呼声如同海啸,淹没了火车的喘息。
在他们眼中,京津的铁路早就证明了,原本需要几天的路程,现在只需喝几壶茶的功夫。
而这条路通了,江南的丝绸、湖广的大米,将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砸进京城。
“洪卿,走,今日,再陪朕去坐一坐这铁龙。”
不知何时,朱由检已经换上了一身便服,走到了洪承畴身边。
“老臣遵旨。”洪承畴跟在皇帝身后,踏上了那节专门打造悬挂着日月龙旗的御用包厢。
车厢内的陈设极简,没有镂空的木雕,全是黄铜与真皮的座椅。
这是朱由检定下的规矩......工业的时代,不需要那些腐朽的繁文缛节,需要的是效率和结实。
随着一声汽笛,列车猛地一震,随即开始缓缓加速。
窗外的景象开始向后退去,起初是欢呼的人群,接着是京城的城墙,然后是城郊广袤的秋季原野。
朱由检靠在真皮座椅上,看着窗外。
在平行的官道上,一支传统的骡马车队正艰难地拉着煤炭跋涉;几个穿着短打、剪了辫子的青年,正骑着大明新出产的两轮自行车,在官道边缘吃力地蹬着;而在远处的漕运运河上,一艘带着明轮的蒸汽拖船,正拖着长长的驳船,与火车并肩齐驱。
骡马、自行车、蒸汽船、火车。
旧日农耕的余晖与工业革命的朝阳,在这片古老的华北平原上,以魔幻却又无比真实的姿态,完成了历史的交接与首尾相接。
“看得见吗?洪卿。”朱由检点了一根从新洲总督府进贡来的雪茄,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口青烟,“这就是道理。马车跑不过火车,人力斗不过机器。这就叫大势所趋,这就叫唯物之理。
谁挡在这车轱辘前面,谁就会被碾成肉泥。
建奴挡过,被碾碎了;江南的旧地主挡过,也被朕碾碎了!”
洪承畴看着窗外越来越快的景色,心中依旧震撼无比。
“陛下圣明。臣刚刚拿到工部的堪报,如今京汉、京济、苏杭三条干线已全线贯通。京师至安西的西疆铁路,已经修到了嘉峪关外;京师出山海关至辽东的铁路,正在分段铺轨。
最多再有十年,这天下,便会被这铁网死死地锁在一起!”
朱由检吐出烟圈,眼神迷离了一瞬,随即变得冷硬。
“十年不够,大明的步子,还得再快些。”
他转头看向趴在窗边的太子:“你看到这铁路了吗?”
“儿臣看到了,很快,很稳!”太子回头,眼中满是对这种新事物的狂热。
“不,你只看到了它的快。”朱由检的声音变得严厉,“你要记住,这铁轨,是用无数民夫的汗、户部无数的银子,还有这世上最残酷的规矩铺出来的。
它把安西的兵调到江南,只要几天;它把湖广的粮运到京师,也只要几天。
有了它,天下的叛乱还没有成型,就会被这铁龙运去的枪炮碾平。
这才是它真正的道理!”
“儿臣谨记!”太子赶紧站直了身子。
……
入夜。
紫禁城,午门外。
这是一场没有多少礼乐丝竹的国宴。
无数的桌椅摆在午门外的广场上,百官、甚至修筑铁路的劳模代表,皆在座中。
“砰!砰!砰!”
无数道火光冲天而起,在紫禁城的夜空中炸开万朵金花。
璀璨的焰火照亮了北京城的夜空,也将午门那高耸的城墙映得红如鲜血。
朱由检没有坐在宴席的正中央。
他独自一人,登上了午门的城楼。
秋风拂过他的衣摆。
他扶着冰冷的汉白玉栏杆,低头俯视。
城下,是万家灯火;远处,是正阳门火车站彻夜不熄的探照灯光;更远处,是一条条延伸向未知,隐没在黑暗中的钢铁轨道。
这光,这烟火,这轰鸣的蒸汽机,组成了这个时代最壮阔的交响乐。
朱由检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二十七年了。
朱由检睁开眼睛,看着城下那片被工业和理性重新塑造的璀璨人间,
“前人说,天命有常”
他轻声呢喃着,声音被风吹散在焰火的爆裂声中。
“但朕偏不信这狗屁的天命。只信地里的粮,信手里的枪,信那喷着黑烟的机器,信这套能把天下人绑在一起的唯物之法。”
他抬起头,望着夜空中那轮清冷的明月,
“这江山,朕没弄丢。不仅没弄丢,朕还给它换了一副钢铁的骨架。这大明,早已不是那个羸弱大明了。”
远处,又一声凄厉的火车汽笛声划破长空。
城下,刚刚喝下最后一杯御酒的洪承畴,抬头望了一眼城楼上那个孤独而伟大的背影。
他知道,自己这帮大臣,也逐渐老去。
但这个大明,却如同初升的朝阳,如同那辆喷吐着烈火的蒸汽铁龙,正碾碎一切旧日的腐朽与规矩,轰鸣着,咆哮着,向着一个所有人都无法想象的未来,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