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全出东华门时,正午的日头正烈,照在朱红宫墙上晃得人眼晕。
他没有坐官轿,只带两名亲随步行回府,绯色獬豸补服被风掀起一角,路上往来官员见了纷纷侧身避让,连大气都不敢喘。
安都府衙门坐落在皇城西角,灰墙黑瓦,门楣上的牌匾漆色都磨淡了,远不如六部衙门气派。
可就是这不起眼的宅院,是全大明官员的噩梦。
里头每一间囚室、每一套刑具,都藏着说不尽的官场秘辛与血雨腥风。
进了签押房,周全屏退左右,独自坐了一个小时,案上凉茶凉了三巡,才抬手在案上轻轻敲了三下。
门外立刻进来个穿玄色劲装的千户,垂手而立:“大人。”
“传我令。”周全的声音淬了冰似的冷,“一个小时之内,在京七品以上官校、江南广东两道坐探头目,全部到签押房议事。迟到一刻,杖责二十;缺席者,以通敌论。”
不消片刻,衙门里便响起细碎急促的脚步声,像一张无形的网悄然收紧。
签押房内很快站满了人,鸦雀无声,只剩窗外蝉鸣聒噪。
周全坐在上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先将松江织户请愿、佛山炮坯炸膛两案简略道来,话音一转,直刺要害:
“这两桩事,积弊非止一日。江南、广东两道此前并非毫无奏报,只是压下来了。压折子的人,就在这间屋子里。”
众人闻言皆是心头一凛,没人敢抬头接话。
“本官给你们一条活路。”周全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却放缓了,“三天之内,凡过往与涉案商户有往来、收受过好处、压过密报的,自己去密档房如实交代。
过往不究,陛下说了,保你性命无忧。”
他的指尖叩了叩案上的朱笔,声音陡然转厉:
“可要是有人心存侥幸,想着蒙混过关.....一旦被查出来,不必审,不必奏,九族全灭.....你不为自己想一想,也要想一点家里人!”
话音落地,满室皆寒。
没人怀疑周全的话,这个皇帝说九族全灭,就绝不会只杀八族。
头两天还风平浪静,到了第三天夜里,两个广东道的小吏收拾细软想趁夜出城,刚到西直门就被拿下。
连夜突审,两人供出收了林家三千两银子,先后压下两次走私密报。
次日天刚亮,两颗人头就挂在了安都府门楼上,家眷悉数逮入诏狱,连求情的门路都没有。
杀鸡儆猴的效果立竿见影。
当天就有十几个人主动去密档房交代:有收过徐家好处的江南道文书,有帮林家传过话的驿丞,大大小小牵出二十一个内鬼。
周全说到做到,不予深究,下狱,家产抄没,亲眷看管。
内部清理干净,周全才正式下令:江南、广东两道所有密探,全线激活。
“记住,只查,不动。”他对着两道千户吩咐,“所有账目、人证、物证,全部暗中收集,不许打草惊蛇。两个月内,本官要看到完整的证据链.....少一个人证,少一页账册,你们提头来见。”
命令一下,潜伏在各地的安都府密探便如沉水之鱼,悄无声息地动了起来。
松江府华亭县,裕丰纱厂的账房周先生,夜里被人堵在了自家后门。
来者没亮身份,只放下五百两银票和一瓶鹤顶红:“要么,把徐家十年暗账抄一份出来,银子你拿着,带家人去南洋安度余生;要么,这瓶药你喝了,你全家老小明天就去地下陪你。”
周账房是跟着徐弘道起家的老人,手里握着最核心的送礼明细与垄断黑账。
他犹豫了一整夜,第二天天色未明,便把账册抄录工整。
与此同时,密探找到了被营兵打死的织工家属,录了口供按了手印;混进纱厂做杂役,记下工人薪资数目与私设刑房的证据;联络了十七家被徐家逼垮的小纱厂主,收集齐专利垄断、恶意压价的状纸;甚至买通了松江知府沈维均的师爷,拿到了每年收受孝敬的流水账本。
广东佛山那边,广南冶铁总号的炉头老李,收了安家银子后,偷偷带出几节不合格的炮坯料头,还有每日投料记录.....账面上写的全是精铁矿砂,实际掺了三成废铁渣。
密探扮作南洋海商,搭上福海商船队的大副,拿到近三年走私货物清单,每一笔瞒报的香料、苏木,每一次给海关官吏的好处费,都记得清清楚楚。
更关键的是,密探在广州城外找到一处别院,登记在两广总督王肇基表弟名下,实则是林默川所赠的外宅,里头住着王肇基的外室与幼子。
地契、仆役证词、日常用度账本,全被摸得一清二楚。
整整两个月,周全在京师不动声色。
每日照常上朝、处理庶务,偶尔还去内阁赴宴,和同僚品茗论政,看起来波澜不惊。
没人知道,一封加盖安都府暗记火漆的密报,每天三五封递到他的案头。
安都府密档房里,卷宗越堆越高。
从松江到广州,从商户到官员,一张盘根错节的利益大网被一点点勾勒出来,清晰如工笔画卷。
谁收了多少钱、何时收受、何人经手、用在何处,桩桩件件都有书证、人证、物证对应,环环相扣,密不透风。
崇祯二十八年三月初三,周全捧着一摞厚厚的卷宗,再次走进紫禁城暖阁。
朱由检听见脚步声,没回头,只淡淡问了一句:“都齐了?”
“回陛下,都齐了。”周全将卷宗轻放在御案上,
“江南松江案、广东佛山案,人证、物证、书证三证俱全。涉案官员自六品主事至二品总督,共计三十七人;涉案家族大小二十一家,首犯为松江徐弘道、广州林默川。所有受贿账目、利益往来、罪证事实,无一遗漏。”
朱由检转过身,在御案后坐下,随手拿起最上面的卷宗翻阅。
扉页列着涉案人员名单与罪名,字迹工整条理清晰;再往后翻,是抄录的暗账明细,一笔笔日期、数目、经手人,明明白白。
“王肇基,每年八十万两,再加一处别院?”朱由检的手指在一行字上停了停,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是。”周全躬身回话,“林默川每年端午、腊月各送四十万两,由王肇基表弟赵通经手。崇祯二十五年购置别院一所,花费三十万两,记在赵通名下,实为王肇基外宅。”
“严世衡呢?”
“工部右侍郎严世衡,收受徐氏干股两成,每年分利约三十二万两。此外徐氏先后三次以‘修缮祖宅’为名,送银共计二十万两。专利局主事刘墨是严世衡门生,一手操办徐家专利垄断,累计收贿十五万七千两。”周全顿了顿,补充道,“地方上,松江知府沈维均、苏松太兵备道周景贤、广州知府谢秉谦、佛山同知范崇礼,均有涉案,受贿数万至数十万两不等。”
朱由检慢慢翻着卷宗,一页一页看得仔细。
暖阁里很静,只剩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一盏茶功夫,他才合上卷宗,抬眼道:“证据都核实过了?”
“每一笔都核对了三遍。”周全语气笃定,“人证已妥善安置,物证存入密档,绝无半分差错。陛下随时可以下旨收网。”
朱由检点点头,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阳光正好,落在他侧脸投下一道冷峻的剪影。
“朕说过,朕要亲自去。”他缓缓开口,“案子是两个地方的事,根子却是全天下的事。朕不去,镇不住这股歪风。”
他转过身看着周全:“安排一下,明日一早正阳门火车站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