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十八年,仲春。
北京城里的春,总来得迟些。
紫禁城里的海棠刚打了花苞,御花园的杨柳才抽了半寸新绿,晨风吹过文华殿的飞檐。
殿内地龙的余温未散,烘得满室都是松炭与墨锭混在一起的沉香气。
御案上一方端砚凝着半池宿墨,旁置青玉笔山,搁着几枝紫毫狼毫,笔锋微秃,是常年朱批磨出来的模样。
案角压着半幅《松江府棉纱市价折》,纸页边缘微微卷起。
朱由检坐在圈椅里,身上只穿了件石青色暗纹常服。
登基二十八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急躁凌厉的年轻帝王,眼角的纹路深了些,但却沉得像冰封的北海,望不见底。
他指尖轻轻叩着案沿,目光落在阶下跪着的传驿太监身上,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再说一遍。松江府,怎么了?”
那太监把额头贴在金砖上,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回……回陛下!松江府急报,三月十二日,华亭、上海两县三千余织户、纱厂工人,围了府衙大门,举着‘纱贵如金,织户无米’的状纸请愿。
知府沈维均调了营兵弹压,当场……当场打死织工三人,伤了数十人。
安都府江南道的密探连夜递了折子,说民情汹汹,怕是要生乱。”
殿内静了片刻。
朱由检伸手拿起案上那封密报。
封皮是火漆封缄的,印着安都府的暗记,拆开来,纸页上的字迹密密麻麻,把松江府半年来的光景写得入木三分——
半年之间,松江棉纱市价暴涨三成,上等纱每斤涨了七分银子,下游的织户买纱成本陡增,织一匹布的利钱,反倒不如从前的一半。
更阴损的是,上游棉花收购价被硬生生压了四成,棉农种一年棉,连种子钱都赚不回来。
裕丰纱厂一家独大,攥着蒸汽纺纱的专利,联合牙行垄断了棉源,小作坊要么高价买纱,要么无纱可织,短短半年,松江府倒了十七家手工织坊,上千工人失了生计,走投无路才聚到府衙请愿。
密报最后写着:“沈知府命营兵以乱民论处,弓矢齐发,死者中有老妇一人,童子一人。百姓敢怒不敢言,坊间已有‘朱家天下徐家市’的流言。”
“朱家天下徐家市……”
朱由检低声念了一遍,指尖微微用力,宣纸的边缘便被捏出了几道褶皱。
他没发怒,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把密报轻轻搁在案上,拿起茶盏抿了一口。
雨前龙井的清香漫开,却压不住他眼底深处翻涌的寒色。
他倡工商、兴实业二十余年,原是想以工补农,以商富国,让黎民百姓多一条活路。
他给商户免税,给专利护航,给工匠授勋,原是盼着实业能撑起大明的钢铁骨架。
如今看来,骨架是长起来了,骨头缝里,却先蛀了虫。
也是怪他,这半年多来,带着皇后游山玩水...有点松懈了...
就在这时,殿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宋应星捧着一封火急奏本,几乎是小跑着进了殿,蟒袍扫过地砖,带起一阵风:
“陛下!陛下.....军械局试炮,炸膛了!”
朱由检抬了抬眼,“哪一批炮坯?”
“广东佛山供应的那三千精铁炮坯!”宋应星的声音带着颤音,
“昨天在城外兵工厂试射第三批,头一炮就炸了膛,炮管裂成了七八瓣,滚烫的铁屑飞出去,当场炸死工匠七人,伤了十人。
余下的炮坯逐一查验,十之七八都掺了废铁渣,杂质超标数倍,根本不堪大用!
账面价格却比市价高出两成,臣核查了采买文书,是广东铁业行会统一供的货,背后……背后牵扯着海商势力!”
说着,他把奏本高高举过头顶,额头的汗滴在金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两桩事,一前一后,一南一广,像两块沉甸甸的石头,砸进了紫禁城看似平静的春水里。
一件是民生,一件是军政;一件逼死了织户,一件害死了工匠;一件掐着民间纺织的喉咙,一件动了国防军械的根基。
看似毫不相干,底下却盘着一模一样的根——官商勾结,垄断牟利,把国法当摆设,把生民当刍狗。
朱由检慢慢站起身,走到殿中那幅巨大的《大明全域舆图》前。
他的目光从松江府移到佛山镇,又顺着海岸线扫过东海、南洋,最后落在京师的位置上,指尖在“南京”与“广州”两个名字之间,轻轻划了一道线。
二十八年了。
饭吃饱了,新的问题就会来。
土地兼并没了,资本兼并就会冒头;士绅豪强打下去了,工商豪强就会长起来。
权力和财富,从来都是一对双生子,哪里有利润,哪里就会有勾结,哪里就会有蛀虫。
从前是士大夫地主,现在是官商联合体,换了层皮,骨子里的贪婪,从来没变过!
“召安都府总督周全,即刻入宫见朕。”
“遵旨!”
殿内的宫人、大臣齐齐躬身,没人敢抬头看皇帝的背影。
他们都知道,这平静的表象底下,是山雨欲来的雷霆之怒。
上一次皇帝这般神色,那一年,京城的菜市口,血染红了半条街。
……
半柱香的功夫,周全便匆匆赶来了。
他是去年冬天才接的安都府总督之位,前任田尔耕年迈致仕,他从副使任上擢升上来,算起来,上任还不满四个月。
新官上任就接连出了江南、广东两桩大案,安都府作为天子耳目,难辞失察之咎。
周全穿着绣着獬豸的绯色官袍,一路走得急,额角渗着细汗。
进了暖阁,他二话不说,撩袍便跪,乌纱帽的帽翅微微发颤,声音沉稳却带着恳切的请罪之意:
“臣周全,叩见陛下。江南、广东两地弊案迭出,臣执掌安都府,督察不力,耳目失聪,有负陛下重托,请陛下治臣之罪!”
他跪得端正,脊背却挺得直,没有半分推诿卸责的油滑,也没有惊慌失措的失态。
西厂出来的人,刀架在脖子上也不会乱了分寸。
朱由检转过身,看着阶下从一开始就跟自己自己的周全,半晌没说话。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地龙炭火噼啪的声响。
过了许久,皇帝才缓缓开口,“上任四个月,就要请罪?这么急着把担子往自己身上揽?”
周全叩首:“臣身在其位,便谋其政。安都府掌天下监察,地方出了这么大的纰漏,臣便是首罪。不敢推诿,也不敢辩解。”
“首罪?”朱由检冷笑一声,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朕若是只治你一个人的罪,那这天下的蠹虫,可就要偷着笑了。”
周全心里一凛,猛地抬起头,撞进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朕问你。”朱由检背着手,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松江徐家垄断棉纱,压棉价、涨纱价,逼死织户,地方官为其保驾护航,这事,安都府江南道,当真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周全喉结动了动,沉声道:“臣上任后查过江南道的卷宗,之前也有零星奏报,说徐家与官府往来密切,但都只说是寻常应酬,没提垄断害民之事。如今看来,要么是下面的人查得不细,要么……就是有人收了好处,把折子压了。”
“广东那边呢?”朱由检又问,“佛山铁料以次充好,掺废铁、吃回扣,连军械的银子都敢贪,海商走私逃税,十几年了,安都府广东道,就没递过一封完整的折子?”
“广东海商盘根错节,牵扯极广。”周全的声音更低了些,“田尔耕在时也查过几次,每次都是查到半道就断了线索,要么证人失踪,要么账目被毁。臣猜测,安都府内部,怕是早就被人渗了沙子。”
这话说得极重。
安都府是天子亲军,是皇帝的眼睛和刀子,若是连安都府都被腐蚀了,那皇帝放眼望去,满朝文武,地方大员,还有几个人是干净的?
周全说完,便重重叩首:“臣驭下不严,察人不明,致使天子耳目蒙尘,罪该万死!请陛下降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