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却摆了摆手,没有接他的话茬,反倒转身走回御案边,拿起那两道奏章,轻轻扔在他面前:“你起来,自己看。看完了,告诉朕,这到底是贪腐案,还是别的什么。”
周全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拿起奏章,一目十行地看下去。
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后背的汗也越渗越多。
两桩案子分开看,一桩是地方官商勾结垄断市场,一桩是军械采买贪腐舞弊,都是常见的官场弊病;可合在一起看,就不对劲了。
江南的纱,广东的铁,都是眼下大明最赚钱的实业。
一个握着民生纺织的命脉,一个握着军工冶金的根基。
背后的商人都能左右地方官府,都能让监察机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敢把手伸到国计民生的要害处。
这不是零星的贪腐,这是一股势力。
一股靠着实业发家、靠着银子铺路、靠着官商勾结织成大网的势力。
他们手里有钱,有作坊,有商船,有官场靠山,甚至能渗透皇帝的亲军耳目。
他们不像从前的士绅那样谋朝篡位,却比谋朝篡位更阴狠.....他们要的是规则的话语权,是朝廷法度之外的自留地,是“我的地盘我说了算”的法外之权。
“陛下……”周全放下奏章,脸色凝重,“臣以为,这不是寻常的贪赃枉法。江南徐家、广东林家,这些年借着朝廷兴实业的东风,做大做强,早已不是寻常商户。
他们勾结官府,垄断行业,操控市价,欺压小民,甚至敢在军械上动手脚……这是要在朝廷之外,另立一套规矩!”
“说得好。”朱由检微微颔首,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随即又冷了下去,
“朕当年开海禁、废匠籍、设专利、免商税,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通有无,兴百业,让百姓有工做,有饭吃,让国库有银子,修铁路、开矿山、强水师。
朕给他们便利,给他们庇护,是让他们带着天下人一起赚钱,不是让他们占着茅坑拉屎,把产业变成自家的提款机,把百姓当成自家的佃户!”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威压,像乌云压顶,让人喘不过气。
“利之所趋,官商为壑;法之所弛,生民倒悬。”朱由检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松江府的位置,语气冷得像冰,
“从前是士绅兼并土地,逼得百姓卖儿鬻女;如今是资本垄断产业,逼得织户走投无路。换汤不换药,骨子里都是一回事——吸百姓的血,挖国家的根。”
“朕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们这么搞下去,再过十年,会怎么样?”他转过头,看着周全,
“江南的纱、布、粮,广东的铁、船、炮,全攥在几大家族手里。
地方官是他们的门生故吏,衙门差役是他们的护院打手,连安都府的密探都替他们说话。
到那时,朕的圣旨出了紫禁城,还能不能管用?
百姓心里,还认不认这个朝廷?”
周全心头一震,再次跪倒:
“陛下圣明!此弊不除,必成大患!臣请旨,即刻南下,彻查两地,不管牵扯到谁,一律严惩不贷!”
“你去?”朱由检摇了摇头,“你刚上任,安都府内部都未必干净,你单枪匹马下去,怕是查不出什么东西,反倒要被他们联手做了局,灰头土脸地回来。”
周全一愣:“陛下的意思是……”
“朕去。”
两个字,轻飘飘从皇帝嘴里说出来,却像一道惊雷,炸在周全耳边。
他猛地抬头,满脸震惊:“陛下!不可!江南、广东虽有弊案,终究是地方庶务,何劳陛下御驾亲征?
万金之躯,岂可轻涉险地!
臣愿立军令状,三个月内,定将两地案犯悉数捉拿归案,若有差池,臣提头来见!”
“庶务?”朱由检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讥诮,“周卿啊周卿,这么多年,怎么还看不透?
这是一场仗。
是朝廷法度与资本私规的仗,是皇权秩序与门阀势力的仗。
这一仗打输了,往后大明的天下,就不是朕一个人说了算了,得看那些富商大贾的脸色。”
他走到舆图前,指尖从松江一路划到广州,划过漫长的海岸线,语气坚定:
“朕不去,镇不住江南的官场,压不住广东的海商。
朕不去,他们还以为朝廷软弱可欺,还以为银子能买通一切,还以为这天下,已经是他们商人的天下了。”
“那年,朕亲赴陕西,平流民,整吏治;而后,朕亲赴辽东,督军破敌,收复失地;如今崇祯二十八年,朕再下一次江南,去会会这些新兴的实业新贵,去看看他们的底气,到底有多足。”
周全看着皇帝的背影,喉头滚动,再也说不出劝阻的话。
他知道皇帝的性子。
决定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更何况,皇帝说得对,这不是一桩普通的案子,这是对整个新兴工商阶层的一次敲打,是对官商合流势力的一次清剿。
天子亲至,才足够有分量,才能打破地方上盘根错节的利益网,才能让天下人都看清——这江山,终究是朱家的江山,这法度,终究是朝廷的法度!
银子再多,作坊再大,商船再多,在皇权面前...用皇帝的话来说,在国家面前....也不过是蝼蚁。
“臣遵旨。”周全重重叩首,“臣即刻调集安都府精锐缇骑,随陛下南下。沿途护卫,查案取证,臣一力承担,绝不让陛下有半分惊扰!”
“不急。”朱由检摆了摆手,“此行不是游山玩水,也不是耀武扬威。要打,就要打准,打狠,打得他们永世翻不了身。你先回去,做三件事。”
“陛下请吩咐。”
“秘密核查安都府江南、广东两道所有人员,但凡与徐家、林家有牵扯的,一律先撤换控制,不许走漏半点风声。内部不清,查案就是空谈。”
朱由检的语气冷冽,“记住,朕不管他们以前立过多少功,收过多少好处,只要沾了这案子,一律拿下。
安都府是天子的刀,刀上生了锈,就得磨,磨不干净,就换一把。”
“臣遵旨!”周全心头一凛。
他知道,皇帝这是要先清内鬼。
安都府内部的蛀虫,比外面的商人更可恨,也更危险。
“调安都府北直隶、山东两地的精锐缇骑,分批秘密南下,不要走官道,不要声张,分头潜入松江、广州,暗中取证,控制人证物证。记住,只看,只查,不动手,等朕到了,再收网。”
“臣明白。”
“拟一份名单。”朱由检走到御案前,拿起朱笔,在纸上点了点,“江南的纱业行会,广东的铁业行会、海商会馆,还有牵扯其中的地方官员,从知府到总督,从工部主事到专利局的小吏,都给朕列清楚。朕要知道,这张网到底有多大,到底藏了多少牛鬼蛇神。”
周全一一应下,又迟疑着抬头:“陛下,那……地方大员那边,要不要提前打个招呼?比如南直隶巡抚,两广总督……”
“打招呼?”朱由检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打了招呼,人跑了,账烧了,证据没了,这个责任,你担得起?”
周全立刻低下头:“臣失言。”
“两广总督王肇基,南直隶巡抚张慎言,这两个人,你也一并查。”朱由检冷笑一声,“朕倒要看看,这些封疆大吏,到底是朝廷的臣子,还是商人的家奴。真要是烂到根子里了,朕不介意换两个人坐那个位置。”
周全后背冷汗浸透了衬里。
两广总督,正二品的封疆大吏,皇帝说换就换,连半分犹豫都没有。
这一次南下,看来是真的要见血了。
而且,是大官的血,是富商的血,是要人头滚滚,血流成河的架势!
“还有。”朱由检补充道,“全国的家底也都查一查。田产、作坊、商船、矿山、钱庄,所有的产业,都给朕摸清楚。这些够得上名号的所谓家族,在朝为官的,在地方经商的,都列出来。”
周全心里咯噔一下。
这...
不只是广东、浙江了!
太久了...
好日子过得太久了...
久到太多人已经忘了面前这位皇帝的血腥手段!